话音落地的刹那,整座大堂落针可闻。
烛火猛地一跳,橘红色的光焰将众人或惊、或怒、或思索的面孔切割得明暗交错。
那先前还萦绕在殿内的轻松氛围,此刻也仿佛被这一句惊雷彻底冲散,令刺骨的寒意弥漫每一寸空气。
孙云鹤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叩着座椅扶手。
他此刻心头跳动,知道赵孟这是打算借刀杀人。
然而他虽在其开口之时便有所猜测,可真正听到此话,他内心还是忍不住暗自腹诽赵孟的胆大包天!
想到这里,孙云鹤顿时望向了许显纯。
此刻许显纯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纵使是茶水洒落在锦袍上也浑然不觉。
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彻底敛去,死死盯着赵孟那坚毅的神色,眼底浮起审视的冷光。
在场所有人皆知,罗砚之乃是他麾下锦衣卫亲信,虽作用并不大,可赵孟当众发难,分明是不给他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佥事颜面!
打狗还要看主人!
而其余几人则并没有任何神色流露。
阉党虽是魏忠贤爪牙,但各自之间皆有派系盘根错节,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他们也乐见其成。
唯有李夔龙要略微在意。
毕竟他与许显纯、田尔耕之间利益牵扯较深。此番缉拿赵孟,便是许显纯暗中相助,他自然得认下这个人情,与许显纯同站一线。
可赵孟此刻却铁了心要促成此事,根本不去看四周众人的脸色,反而继续说道:“督主大人,锦衣卫千户罗砚之已是祸患。属下调查过此人所作所为,其贪图名利,鱼肉百姓,可谓恶贯满盈!”
“且方才那罗砚之在诏狱之时还妄想屈打成招,让属下扭曲事实,欺瞒督主和诸位大人,独占精盐炼制之法!此等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若再不除此后患,日后必成我大明毒瘤!”
许显纯额间青筋暴起,脸庞阴翳森冷:“一派胡言!”
“罗砚之乃我锦衣卫千户,一心为锦衣卫、为督主做事,其心日月可鉴!别说他根本就没有你这莫须有的罪名,就算有,你又告诉本佥事,他拿这精盐炼制之法有何意义!”
赵孟朗声开口:“罗砚之敢染指精盐炼制,就肯定有所倚仗,就算将此法赠予蕃国也有可能。属下再次恳求督主,一定要解决这一心腹大患,将一切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
说罢,赵孟朝着魏忠贤深深一拜,那坚定的决心无人能够撼动。
许显纯冷意越发浓烈,正要开口之时,那位于主座的魏忠贤突然开口:“够了。”
殿内争执戛然而止。
许显纯到了嘴边的怒斥硬生生卡在喉间,不敢去触怒魏忠贤,以杀意沸腾的眼神死死盯着赵孟。
他现在总算是领会到李夔龙的憋屈了!
有了魏忠贤的呵斥,方才还暗流涌动的大堂,此刻瞬间死寂得可怕。
陈浩穆悄然抬眸,扫过满殿权贵的面容,将他们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直到此刻,陈浩穆也不得不佩服赵孟的胆大心细和机关算尽了!
幸好,自己从未得罪过这位陈大人。
此刻,魏忠贤缓缓睁开了那双半阖的眸子。
他那双垂老浑浊的眼,没有暴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如同寒潭古井,不起任何一丝波澜。
那淡漠的目光先扫过许显纯,见对方犹如孩童般低头不语,这才将视线落在了跪地不起的赵孟身上。
“赵孟,你胆子太大了。”
赵孟低着身子装作不明白:“属下不知督主大人是指什么。若是督主大人是指属下以下犯上,也要为国锄奸、匡扶国律,那属下愿做这胆大之人!”
真不要脸!
许显纯心中唾骂,对赵孟的厚脸皮也有了新的认知。
其余众人听到这番话,也是不由得感到好笑,意味深长的望着赵孟。
而大堂之上,魏忠贤也淡然开口:“你以为,你心里的那些小心思能瞒过咱家和这殿内所有人?”
赵孟立刻恭敬回答:“属下不敢。”
魏忠贤没有搭理赵孟,而是望着陈千户问道:“陈池真,方才诏狱内发生了什么。”
陈千户立刻起身,恭敬回答:“回督主,方才属下前往诏狱之时,确实看到了罗砚之想要动用私刑。属下也是借着督主之名,才令他不得不罢休。”
李夔龙脸色闪过一丝诧异,不禁望向身旁的许显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