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京城藏在黄霾中,那青砖黄瓦的紫禁城隐隐发暗,角楼剪影朦胧。
路上行人匆匆赶路,东厂外的锡蜡胡同叫卖声络绎不绝,临近的东厂胡同却是一片死寂,偶尔有厂内番役出入,气氛森严而阴煞。
此刻赵孟头戴质角规整的乌纱帽,身穿绯色熊罴补子圆领袍,腰挎制式腰刀,精神抖数的踏入东厂。
门外值班番役见赵孟前来,立刻开口阻拦道:“不好意思这位大人,麻烦您出示一下百户腰牌。”
赵孟取出牙牌,整体呈长方圆角牌形,触地温凉沉实,正面刻有阴文楷书:东厂理刑百户;背面则纂写官职编号,任职府衙。
见到牙牌,两名番役眼神更为恭敬,赶忙低首开口:“见过百户大人。”
赵孟收起牙牌,问道:“本官值房在何地?”
一名番役恭敬说道:“回大人,您在西值房。”
赵孟点了点头,旋即跨入东厂,穿过供奉岳飞像的大堂,沿着青石板路抵达西值房前。
此刻值房前汇聚数名番役,为首者则为役长,正站在值房外静静等待。
赵孟瞥了一眼众人,问道:“尔等汇聚在此所为何事?”
领头役长见百户腰牌,当即恭敬回答:“回禀大人,近日督主令北镇抚司缉拿东林余孽,我等也收到东林党密谋刺杀的情报,特地前来向陈大人汇报。”
赵孟嗯了一声,当即踏入值房。
入眼处,乃是几排檀木书架和一张摆满公文的案桌,陈浩穆此刻正俯首案前批阅公文,神情充满了思索。
听到脚步,他当即抬头望向来人,见到赵孟前来,顿时喜出望外:“你总算来了,昨日值房报到,孙大人特地来了一趟,发现你不在,心中还有些不满。”
“我虽然以你忙于要事给搪塞过去,但孙大人却警告我,若是你我再惹是生非,他必定严惩不怠!”
“对了,你来得正好,东林余孽近日被督主下令清剿查算,似乎有人不甘现状,正在密谋刺杀,北镇抚司已经派了一名百户和两名总旗带人去查探情报,咱们东厂也需要确认这伙人的消息,你有什么想法?”
房内炭火噼啪燃烧,赵孟走到案前坐下,说道:“派外面役长与北镇抚司协同查案即可,毕竟东厂人手不比锦衣卫,我们更重要的职务是督察百官。”
陈浩穆立刻点头,唤来门外役长,交代一番后便打发对方离开。
重归值房内,陈浩穆也低声问道:“你这两日干嘛去了?从昨日我派吴海送你要的器具到指定位置后,便没有再收到你的传信。你没惹什么麻烦吧?”
赵孟苦笑道:“怎么你们都这么怕我惹是生非?放心吧,我只是去见了几个人,顺便救出了扣押在楚钟福手里的那伙死士家眷。”
“对了,孙大人可曾给你盐引?”
明末想要通过合理渠道买盐,需从盐运司纳银子买盐引,之后才能通过盐引到指定盐场运走粗盐。
提起此事,陈浩穆神色顿时有些凝重,开口说道:“孙大人倒是送来了一张盐引,但此事有些古怪,这盐引并无官印,根本取不到盐。”
“没有官印的盐引?那不就是一张废纸!”
赵孟眉宇微蹙,眼神充满了疑惑。
盐引能够取盐的前提,便是其上有官印、编号、底薄对照,确认无误后便可运输粗盐离开。
但没有官印,盐场必定不买账,反而容易遭到怀疑,被扣押当场。
赵孟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炭火噼啪作响,将他眼底的凝肃映得愈发清晰。
无印盐引。
这绝非疏忽疏漏,而是赤裸裸的蓄意刁难。
孙云鹤身为东厂理刑官,深得魏忠贤信任,经手大小事宜多年,怎会犯下这般低级错误,将一方无官印、无勘合效力的废引,交到他们手中?
这分明是让他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陈浩穆看着他沉冷的神色,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所谓的盐引,平铺在堆满公文的案上。
这盐引用纸是官造桑皮纸,形制、文字、配额皆与正规官引毫无二致,一笔一划工整严谨,写明了可支取长芦盐场粗盐五百引,条条框框清晰完备,乍看之下毫无破绽。
可偏偏,本该加盖长芦盐运司朱印、两淮巡盐御史关防的位置,空空如也,只剩一片光洁纸面,连半点朱砂印记都没有。
说白了,没有官印,这就是一张一张做工极尽逼真,却毫无效益的废引!
“我拿到手时便觉不对,当即就去东厂衙署找孙大人,可他闭门不见,只让下人传了一句话。”
陈浩穆压低声音,语气有些愤懑与不解,“孙大人说,盐引已给,能不能取到盐,全看我们自己的本事,莫要再去烦他。”
赵孟拿起那张桑皮纸盐引,指尖抚过空白无印之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一个全看自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