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门槛外,把刀,和那份名单,一起扔进了他的粥碗里。”
许元缓缓呼出一口气。
廊下风起,卷着灰烬掠过众人脚面。
“所以,你今夜来,不是奉首辅之命。”
“是奉……魏公之命。”
孙明礼颔首,乌纱帽被他捏在手中,帽翅微微颤抖。
“魏公说,若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奸臣,就让他亲眼看着你如何把大唐的脊梁,一寸寸折断在沙州的黄沙里;若你是个披着奸臣皮的……活人,就让我替他,亲手把你从泥潭里拽出来。”
他忽然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卷黄帛。
帛面无字,唯有一枚朱砂印章,盖在中央——印文是“朕闻尔等,皆欲食人”。
谢珩失声:“这是……先帝遗诏副本?”
“不。”孙明礼摇头,将黄帛递向许元,“是陛下昨日密发的‘密诏’。盖的是先帝旧玺,用的是内侍省特供云母笺,墨里掺了龙脑与麝香——您若不信,可嗅一嗅。”
许元没接。
他只是盯着那枚朱砂印,看了很久。
久到库房残梁轰然坍塌,火星如雨般炸开,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陛下要我做什么?”
孙明礼深深吸了一口气,火光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潮水:
“明日午时,开西市坊门。当着全城商贾、铁勒使团、河西诸州巡检使的面,把这九十六口金箱,一箱箱抬进去。”
“然后呢?”
“然后……”孙明礼一字一顿,声音如刀劈开夜色,“您当众掀开红绸,告诉所有人——这箱子里,装的不是金子,是沙州府库过去三年,所有亏空的账目。”
许元眸光骤然锐利如刃:“……陛下要我,把沙州变成一块砧板?”
“不。”孙明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像刀锋上凝结的霜,“陛下要您,把整个河西,变成一盘棋。而您,就是那枚……刚被陛下亲手按在棋盘上的,黑子。”
火光摇曳,映得他眼中朱砂印迹如血欲滴。
远处,沙州西市方向,隐约传来三声鼓响——那是卯时初刻的报更。
天,快亮了。
许元缓缓抬起右手,不是去接黄帛,而是伸向自己官袍内袋。
指尖触到一叠硬物。
他抽出来。
是九张薄如蝉翼的素笺,每张笺上,都用不同字体写着同一行字:“宁王私印,非真即假;沙州悬红,亦真亦假。”
落款处,没有姓名,只有一枚小小的、用朱砂点成的圆点——像一滴未干的血。
孙明礼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
“昨夜我烧库之前,让秦茂带人,把首辅安插在河西各州的九个钱庄掌柜,全请到了沙州驿馆。”许元将九张素笺轻轻放在黄帛之上,纸页相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每人面前,摆着一盒朱砂,一支秃笔,还有一枚……宁王私印的拓模。”
他抬眼,直视孙明礼:
“我告诉他们——要么,现在就用这印,在素笺上画个圈;要么,等天亮之后,和周成一样,被吊在驿馆房梁上,舌头伸出来三寸长。”
风卷着灰烬扑上廊柱。
孙明礼久久未语。
良久,他忽然躬身,向许元深深一揖。
额头几乎触到青砖。
“许使君。”
“嗯?”
“卑职斗胆,请您……”
他抬起头,火光映亮眼中决绝:
“把这九张素笺,连同那卷黄帛,一并烧了。”
许元静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正畅快的笑,笑声清越,惊起屋檐上两只栖着的乌鸦,扑棱棱飞向渐白的天际。
他接过黄帛,又拿起九张素笺,转身走向库房废墟。
火焰虽熄,余烬尚赤。
他蹲下身,将黄帛与素笺,一齐按进滚烫的灰堆里。
纸页卷曲,焦黑,化作蝶形灰烬,被风托起,飘向东方——那里,天边正裂开一道微光,如刀锋初现。
许元直起身,拍去袍角灰烬,望向西市方向。
“孙御史。”
“卑职在。”
“传令——”
“是。”
“卯时三刻,开西市坊门。”
“巳时整,着沙州所有商贾、铁勒使团、河西诸州巡检使,列队入场。”
“午时初刻……”
许元顿了顿,火光映亮他眼底未熄的幽焰:
“把那一百口箱子,全抬进去。”
谢珩忍不住上前一步:“使君,箱子里……”
“箱子里,”许元侧过脸,晨光初染他半边轮廓,声音平静无波,“装的不是账册。”
“那是什么?”
许元望着天边越来越亮的光,轻声道:
“是证据。”
“是供词。”
“是……陛下的第一道圣旨,还没盖印,就已经,开始杀人了。”
风过西市,坊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门轴转动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缓缓切开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