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站着,用血写的。”
罗骁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哽咽。
他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却不再看陈武侯,而是死死盯住许元眼睛。
“我信你一次。”
“但只这一次。”
他右手突然发力,一把攥住许元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若长安军眷少一人——”
“我绑着火药冲进首辅府。”
“若总册少一页——”
“我把永兴坊七只铜管全烧了。”
“若你骗我——”
他嘴角裂开,血混着唾沫滴在许元袖口。
“我就让整个沙州,陪我一起听雷公怒响。”
许元没挣,任他攥着,只静静回望。
“成交。”
罗骁松手。
他弯腰,从血泊里拾起自己那把佩刀,反手递向陈武侯。
刀柄朝前,刀尖垂地。
陈武侯盯着那柄刀,许久,伸手接过。
刀身映着炭火,寒光凛冽。
“左手。”他声音沙哑如砾石相击。
罗骁伸出左手,平举,五指张开。
陈武侯提刀上前一步。
刀光未起,许元忽道:“等等。”
他解下腰间一枚鱼符,正是罗骁先前交出的半枚铜鱼。
“这符,你带回去。”
“首辅若问起,就说我在你身上搜出了半枚兵部暗符,疑你私通兵部。”许元将鱼符塞进罗骁掌心,“你趁乱逃出府衙,三日后,我再贴出海捕文书——通缉你私盗军械、勾结铁勒。”
罗骁攥紧鱼符,铜棱割进掌心。
“好。”
陈武侯刀锋落下。
没有惨叫。
只有刀刃切开皮肉的闷响,和骨节断裂的脆音。
三根手指齐根而断,落在血砖上,像三截冻僵的枯枝。
罗骁额头青筋暴起,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弯腰,用右手捡起断指,揣进怀里。
“走。”他转身,斗篷掀起腥风,“明早卯时,平安信会送到府衙门口。”
许元点头。
罗骁走到堂门,忽又停步。
“对了。”他没回头,“那两具尸首,脖颈断口不是刀劈的。”
“是绞杀。”
“我用牛筋绳,缠了七圈。”
“首辅教我的——他说,杀人要像捆军粮,越紧越不漏风。”
门帘掀开,身影没入夜色。
堂内静得可怕。
秦茂抹了把脸:“他……真信咱们?”
许元弯腰,拾起地上三根断指,用帕子裹好,放进袖袋。
“他不信人。”他嗓音疲惫,“只信自己流的血。”
陈武侯拄着陌刀,单膝跪在血泊里,盯着地上那滩新鲜血迹。
“永兴坊……”他喃喃,“甲字三号院。”
“我记住了。”
谢珩终于从屏风后走出,手中长剑归鞘,却在袖口留下三道浅浅血痕——那是方才罗骁撕衣时,他袖中暗藏的薄刃划破的。
“他袖里还藏着一样东西。”谢珩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是火药。”
许元抬眼。
“半块虎符。”谢珩指尖沾了点血,在案上画出虎头轮廓,“河西节度副使的虎符,裂成两半。他拿走一半,另一半——”
他目光投向陈武侯腰间。
陈武侯腰带下,半枚虎符轮廓隐约可见。
“原来如此。”许元缓缓坐回椅子,火钳重又拾起,拨弄炭盆,“他不是来卖命的。”
“是来收债的。”
“收十二年前,你替他接骨时欠下的那条命。”
陈武侯闭上眼,一滴浊泪砸在陌刀刀脊上,滋地蒸成白气。
窗外,更鼓敲过四下。
沙州城头,寒风卷着雪粒子,啪啪打在旌旗上。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永兴坊西角屋檐下,七只信鸽在笼中扑棱翅膀,爪下铜管微微震动——仿佛有谁,正隔着千山万水,轻轻叩击管壁。
许元端起冷茶,一饮而尽。
茶水涩苦,喉头却滚烫。
他知道,从罗骁踏出这扇门起,一场比龙袍更烫手、比火药更灼人的局,才真正开始。
——这局里没有赢家,只有活人,拖着残躯,在悬崖边上,一寸寸往前挪。
挪到长安,挪到兵部库曹,挪到那口压着总册的铁匣前。
挪到,所有被捂在黑暗里的名字,终于能见光的那天。
炭盆里,最后一星火光,悄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