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是老夫亲手盖的,如假包换。”
木牌被顾怀章捡起。东宫密使停在门边,半边身子朝外,脚留堂内。
“顾大人,元和十三年难道你还活着?”
“难道我是从坟里爬出来的?这大活人就站在你面前!”
“我问的是三年前!”
“你瞎打听的太多。”
密使被乌木杖挡开。顾怀章坐回主位,蜡封和木牌收进袖中。
批文一角被许元按住。
“十二万石粮究竟去哪了?既然印是您盖的,顾使君倒不如交个底。”
“凉州没收到粮,沙州剩一仓沙袋,运粮车......
火折子的光在罗骁腰带上明明灭灭,像一截将熄未熄的鬼火。
谢珩的手停在袖口三寸外,指节绷得发白。
秦茂刀尖一颤,喉头滚动却不敢吐气。
陈武侯一脚踹翻案角紫檀镇纸,砚台炸开,墨汁泼了半壁屏风——可他没动。不是不敢,是知道只要眼皮一眨,那点火星就能舔上引线。
“你绑的是‘雷公怒’。”许元忽然开口,声音比炭盆里最后一块红炭还沉,“凉州军械坊三年前失窃的火药配方,掺了硝石、松脂和碾碎的砒霜灰。烧起来没响,只一股青烟——人吸一口,肺腑溃烂,半个时辰内七窍流血而亡。”
罗骁脖子上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淌,滴进火药筒缝隙里,嘶地一声,腾起一缕淡白气。
“使君好眼力。”他笑得肩膀直抖,火折子的光被震得晃了两下,“这玩意儿,我攒了整整两年。每根筒里塞的不是药,是我三十一个弟兄的生辰八字——写在桑皮纸上,裹着火药一起碾。”
他右手慢慢抬起来,不是摸刀,而是用拇指蹭掉下巴上一滴血,往地上弹。
“啪。”
血珠砸在砖缝,像一粒熟透的石榴籽。
“他们死在去年冬至那天。”他盯着那滴血,“烽火台失守前半个时辰,我还亲手给他们分过羊肉汤。汤里有姜,热乎乎的。可他们躺在雪地里咽气时,嘴里全是冰碴子。”
屏风后,谢珩指尖无声扣住剑镡。
陈武侯胸膛起伏,喉结上下滑动,像吞下一整把刀锋。
“你说要救军眷。”罗骁忽然偏头,看向许元,“可你知道永兴坊西角第三排屋檐下,养着七只信鸽么?”
许元没应。
“每只鸽子腿上都系着细铜管,管里不是密信。”罗骁喘了口气,火折子的光映在他瞳孔里跳,“是七户人家的生辰庚帖——我老婆的,我儿子的,我老娘的……还有六个百户、十个校尉家的小崽子。首辅说,只要我送错一封信,铜管就会被剪开,庚帖烧成灰,混进新蒸的馒头里,送到沙州军营灶房。”
他顿了顿,火折子的光突然稳住。
“所以今夜,我来不是求活命。”
“是来卖命。”
“卖最后一次。”
话音落,他左手猛地撕开左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用朱砂密密麻麻刺满名字,横竖排列如军阵名册,最底下一行赫然是:“永兴坊·甲字三号院·罗氏妻周氏,年廿八;罗琰,年五;罗母李氏,年五十九。”
朱砂尚未干透,渗着血丝。
“总册不在沙州。”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在长安,兵部库曹地窖第三层,铁匣暗格,压在《贞观三年陇右军饷拨付总录》正本底下。匣子锁芯是双簧铜舌,钥匙在我牙槽里——右边第三颗臼齿,中空镶银。”
秦茂倒抽冷气:“你吞了钥匙?”
“不。”罗骁咧嘴,牙龈泛青,“我把它熔进了齿根。拔牙取钥,人就废了。但若有人肯替我撬开这嘴——”
他忽然朝陈武侯抬下巴。
“武侯当年给我接断骨,手稳得能绣花。如今,该轮到您动手了。”
陈武侯僵在原地,陌刀插在砖缝里嗡嗡震鸣。
许元缓缓站起身,袖口血渍已凝成暗褐硬痂。他绕过案桌,靴底踩过地上两颗人头之间溅开的血泊,停在罗骁面前一尺。
“你不怕我骗你?”
“怕。”罗骁直视他,“所以我把引线捻得极细——细到你们说话喘气,火星就往前爬半寸。”
许元垂眸,盯着那截将燃未燃的引线。
火折子微光里,细绳表层焦黑卷曲,内里棉絮尚白,火星距药筒不过三指宽。
“你早就算好了。”许元忽道,“进门之前,先让谢珩把屏风后的烛火掐了三盏。你听出他呼吸变了节奏,才敢报真名。”
罗骁眼尾一跳。
“你也算准了陈武侯会在屏风后。”许元继续,“他陌刀离鞘的声儿,你进门前三步就听见了——西北汉子耳力好,可好到能分辨陌刀出鞘时刀脊与刀鞘铜箍的摩擦频率,这就不是练出来的。”
罗骁瞳孔骤缩。
“所以你根本不怕死。”许元声音陡然压低,“你怕的是——没人记得你三十一个兄弟怎么死的。”
满堂死寂。
炭盆里最后一块红炭“噼”地炸开,火星四溅。
罗骁绷紧的下颌线忽然松了半分。
“总册交给你,但有两个条件。”他喉结滚了滚,“第一,龙袍案供词,必须写明宁王府门客接货时,穿的是亲王仪仗用的赤金云纹蟒袍——不是普通锦缎,是内府织造局特贡的‘九章纹’。首辅不会认这种袍子,可太子东宫尚衣监,去年七月刚领过三件同款。”
许元眯眼:“你想栽给东宫?”
“不。”罗骁冷笑,“我想让首辅自己跳出来咬东宫——他若急着撇清,必会派人去尚衣监查账。可账册里根本没有这三件袍子的支取记录。因为它们压根没出过宫门,是宁王从东宫偷运走的。”
许元指尖一颤。
“第二。”罗骁目光扫过陈武侯,“我要武侯当众斩我左手三指。”
秦茂失声:“什么?”
“断指为契。”罗骁盯住陈武侯,“军中规矩,叛将受刑,断指须由主将亲执刀。若武侯肯剁,就证明他还当我是陇右军的人——不是畜生,是条瘸了腿也认得归途的狼。”
陈武侯嘴唇翕动,终未出声。
许元却忽然转身,从案头取出一方青玉印。
“这不是三司印。”他将印面朝上,“是河西节度使私印,去年圣上赐予陈武侯,专用于边关紧急军情——印背刻着‘承天讨逆’四字。”
他把玉印按在罗骁摊开的左掌心,用力一压。
“现在,你掌中有节度使印。”
“断指之刑,由节度使亲裁。”
“不是叛将之刑,是军法行令。”
罗骁怔住。
许元抓起他左手,五指掰开,露出掌心一道旧疤——那是十二年前甘州突围时,陈武侯用断刀替他剜出箭镞留下的印记。
“你看清楚。”许元声音沉如铁,“当年你替武侯挡过三箭。今日他若斩你手指,明日你就得替他挡三刀。”
“这契,不是你跪着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