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茂递上青玉扳指。阿史那氏用指甲刮过内圈刻字，又凑近鼻尖嗅了嗅，忽然用突厥语低声道：“崔侍郎去年在甘州病倒，是我替他施的针。他枕下压着半张宁王府兵器坊的账册，写明了这批弯刀铸于贞观二年冬，共三百二十柄，其中一百八十柄送去了长安，余者尽数熔毁。”她顿了顿，直视许元，“你们要的不是活路，是刀。”

许元颔首：“明日卯时，黑水河口见。”

当夜子时，黑水河出山口寒气刺骨。河水裹挟着碎冰奔涌，岸边三匹雪骢安静伫立，鞍鞯皆已备妥。杜七浑身湿透，左肩插着半截断箭，可抱在怀中的铁箱完好无损。他身后五名陇右老卒人人带伤，却站得如标枪般笔直。

“箱内战报，我撕了三页。”杜七声音嘶哑，“只剩首尾。龙袍……毫发无损。”

许元亲手接过铁箱。箱盖掀开刹那，明黄色衣料在月光下泛着幽微光泽，五爪金龙的鳞片仿佛正随水流浮动。他伸手抚过肩部尚服局暗记，指尖触到一处细微凸起——那里本该绣着“春祭”二字，可金线却被极细的银丝重新勾勒过，若不凑近细看，绝难察觉“春”字右下角多了一笔，成了“秦”字偏旁。

“有人改过绣工。”谢珩沉声道。

“不是改。”许元将龙袍抖开，指着龙爪下方一处极淡的补丁，“这是尚服局废料重制时，用旧金线打的结。真正的太子祭服，金线出自少府监金作署，打结方式与民间不同。”他掰开自己拇指指甲盖，露出底下薄如蝉翼的银箔，“去年我在东宫看过匠人演示——金作署的结，要缠七绕三，再以银箔压边。这补丁只缠了五绕二，银箔也薄了三分。”

秦茂猛地想起什么：“沙州驿馆后院那口枯井……”

“对。”许元合上箱盖，“周奉出发前，在井壁凿过三天。井砖缝里嵌着的金线渣，和这补丁里的一模一样。”

杜七忽然单膝跪地：“将军，末将有一事禀报——在柳林伏击我们的，不止凉州追锋营。”

许元蹲下身：“还有谁？”

“有两人用的是陌刀。”杜七扯开自己左襟，露出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招式是玄甲军的‘破阵八式’，可刀刃宽窄比玄甲军制式短了两寸，刀柄缠着蓝丝绳——那是辽东高句丽降卒的标记。”

谢珩倒吸一口冷气：“高句丽人……怎么混进了凉州军？”

许元却望着黑水河对岸起伏的山影，声音轻得像自语：“因为贞观三年秋，辽东道行军总管李绩班师时，曾从平壤带回三千俘卒。其中五百人充入凉州东营，归崔昶统辖。”

他站起身，将铁箱交给阿史那氏：“雪骢脚力快，三日可至长安。但你要记住——进长安前，在终南山脚下，把箱子交给一个穿葛衣、拄竹杖的老僧。他会给你一块黑檀木牌，上面刻着‘慈恩’二字。”

阿史那氏一怔：“慈恩寺？”

“不。”许元摇头，“是慈恩寺后山，玄奘法师译经的旧址。老僧会带你绕过曲江池，从大雁塔西侧小门入城，直接去东宫承恩殿后巷——那里有个卖胡饼的瘸腿摊主，你把木牌给他，他自会引你见李常奉。”

秦茂忍不住问：“为何不直入东宫？”

“因为今日巳时，中书侍郎马周已奉旨赴凉州查案。”许元望向东南方，“马周走的是潼关道，比阿史那氏慢三日。可若龙袍先一步进了东宫，马周到了凉州，第一件事便是调取东营马场三年来所有出入记录——那时，周奉在沙州驿馆枯井凿出的金线渣，就该出现在他的案头了。”

谢珩忽然道：“可马周若真查到金线渣……”

“他就死定了。”许元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首辅要的不是真相，是东宫与宁王血溅当场。马周若真查下去，不出三日，就会在凉州黄河渡口‘失足落水’。”

城楼更鼓敲过三声。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许元转身欲走，忽听杜七在身后低唤：“使君……末将临行前，陈将军塞给我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青铜虎符，半边刻着“陇右”，另半边却被人用钝器硬生生砸出裂痕，裂纹走向恰好勾勒出一个“崔”字轮廓。

“陈将军说……”杜七声音哽住，“他说虎符本该是完整的，可三年前凉州兵变时，首辅的人抢走了另一半。如今，它该物归原主了。”

许元凝视虎符良久，忽然将它抛向黑水河。青铜沉入激流的瞬间，他听见冰层下传来一声闷响，仿佛冻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回到署衙时，天已大亮。许元径直走进书房，推开博古架第三格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卷《贞观律疏》。他翻开第十七卷“谋反”条，指尖划过一行朱批：“凡持禁物构陷宗室者，不论首从，族诛。”朱砂尚未全干，字迹边缘微微晕染，像是新写不久。

门外传来叩击声。秦茂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陶罐：“沙州南市新到的安西葡萄酒，说是用龟兹古法酿的。”

许元接过陶罐，揭开泥封，一股浓烈果香混着辛辣酒气扑面而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灼烧喉咙，却压不住眼底翻涌的暗潮。放下陶罐时，罐底磕在案几上发出清脆声响，震得那卷《贞观律疏》滑落半寸，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薄纸——纸上墨迹淋漓，写着七个字：“宁王三日前已离京”。

谢珩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中捏着一封火漆未拆的密信：“凉州来的，指名要交到您手上。”

许元没接，只盯着陶罐里荡漾的紫红色酒液，忽然道：“去把沙州军所有百户以上军官的履历，全调来。特别是……曾在辽东道服役过的。”

秦茂一怔：“您怀疑……”

“不。”许元终于抬眼，目光如淬火的刀锋，“我是要确认——当年跟着李绩打高句丽的那些人，如今在沙州，还剩几个活着的。”

晨光透过窗棂，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却沉在阴影里。案头烛火不知何时熄了，唯有窗外新升的太阳，正一寸寸啃食着屋内最后一片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