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的夏天快过完的时候,密支那的天气终于凉快了一些。伊洛瓦底江上吹来的风不再像火舌一样舔着皮肤,而是带着水汽的、温润的凉。军部门前那几棵余洁琳带着妇女们种的凤凰树这会儿也开了花,红彤彤的,像一团一团的火。
例行的核心层会议,每半月一次。会议室还是那间红木桌子的会议室,墙上挂着最新的缅北态势图,红蓝标注密密麻麻。王涛、黄翔、秦山、田超超、沈康、陆佳琪、冯锦超七个人坐了一排,对面坐着岩弄、召孟罕、刮腊三个民族头人。祈雨同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准备记录。
秦山拄着拐杖站起来——他的腿已经好了大半,拐杖更多是个摆设了。他把一摞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清了清嗓子。
“军座,各位,情报与特战处今天汇报的主题是:种子网络,全面开花。”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从密支那到八莫到葡萄,从中缅边境到云南保山到昆明,从野人山到胡康河谷到印度边境,每一个红点都是一个节点,每一条红线都是一条通道。
“第一批种子队员三百人,第二批两百人,共计五百人。目前,五百人全部扎根到位,分布在缅北、中缅边境、云南境内三大区域。扎根形式包括:开设商铺、开办农场、与当地人联姻、担任地方公职、经营运输马帮、建立情报站。”
秦山指着地图上的红点,一个一个地数。
“密支那周边,种子节点四十七个。覆盖了所有进出密支那的骡马道、公路、水路。每一个陌生面孔进入密支那,情报处在四十八小时内就能收到报告。”
“八莫方向,种子节点三十五个。覆盖了八莫城区、周边村寨、以及与英军控制区接壤的边境线。英军有任何异动,情报处第一时间掌握。”
“葡萄方向,种子节点二十八个。覆盖了中缅边境的所有山口和通道。重庆想从云南方向渗透,那是连门都没有。”
“中缅边境,种子节点五十二个。从瑞丽到腾冲到片马,每一个口岸、每一条骡马道,都有我们的人。”
“云南境内,种子节点八十八个。分布在保山、大理、昆明、楚雄等地。以商铺、客栈、诊所、农场为掩护,负责收集情报、掩护人员、转运物资。”
秦山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五百个节点,五百双眼睛,五百只耳朵。澜沧军的千里眼、顺风耳,已经织成了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涛第一个开口。“秦山,这些节点,安全吗?”
“安全。”秦山的回答很干脆,“每个节点都是单线联系,互不知晓。节点与情报处之间的联络方式各不相同,有通过电台的,有通过信使的,有通过马帮的。就算一个节点暴露,也不会牵连其他节点。”
田超超从旁边接了一句。“我这边负责种子网络的经费支持。到目前为止,种子网络累计支出黄金折合美金约十五万,主要用于节点建设、人员安置、物资采购、情报收集。账目清晰,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十五万美金,不是小数目。”黄翔推了推眼镜,“回报呢?”
秦山翻开另一页。“回报在这里。过去三个月,种子网络共提供有价值情报一百四十七份。其中,关于重庆军力调动的情报三十一份,关于英军在缅北动向的情报二十二份,关于日军残余活动的情报十五份,关于各族民情的情报四十二份,关于边境贸易的情报三十七份。”
他把一摞情报简报推到桌子中间。
“具体内容,我已经整理成简报,各位可以传阅。我挑几件重要的说一下。”
“第一,重庆目前在内战战场上投入了约两百万兵力,主力集中在华东和东北。云南方向兵力空虚,只有两个保安团和一些地方武装。短期内,重庆无力对我们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
“第二,英军在缅北的兵力不足一个旅,分散在密支那以南的几个城镇。他们的主要精力放在印度,对缅北有心无力。备忘录虽然只有一年有效期,但一年之后,他们大概率会选择续约——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能力接管缅北。”
“第三,日军残余大约有三百人,藏在野人山深处的丛林里。他们没有重武器,弹药匮乏,靠打猎和抢劫为生。种子网络已经锁定了他们的活动范围,随时可以清剿。”
“第四,边境贸易的通道已经打通。从密支那到瑞丽、腾冲、片马,三条主要通道上的马帮、商户、关卡,都有我们的人。澜沧军的物资进出,不再受制于英国人。”
秦山说完,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看着桌上那摞厚厚的简报,点了一根烟。
“秦山,种子网络的节点,有没有暴露的?”
“到目前为止,没有。”秦山的语气很肯定,“但有一个节点曾经被怀疑过。云南边境的一个客栈,老板是我们的人。有一次,军统的人住进了他的客栈,住了三天,盘问了他好几次。他应对得当,没有暴露。事后,情报处调整了他的联络方式,加强了警戒。”
“这个人是谁?”
“种子编号零三七,代号‘老槐树’。云南保山人,退伍老兵,在同古负过伤,左耳失聪。他在瑞丽到保山的骡马道上开了一家客栈,叫‘老槐树客栈’。客栈的位置很好,正好卡在骡马道的咽喉上。来往的马帮、商人、旅客,都要在他那里歇脚。军统的人、英军的情报员、缅甸的商人,都在他那里住过。他听到的、看到的、打听到的,对我们来说,都是金子。”
“老槐树。”我念了一遍这个代号,“告诉他,小心。命比情报重要。”
“我已经转达了。”秦山说。
“继续织网。”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网越大,越密,我们越安全。”
种子网络的情报在情报处汇总分析,然后分发到各相关部门。我坐在办公室里,把秦山送来的简报一份一份地看。
一份关于重庆内战战场的情报引起了我的注意。
“共军近期在东北战场取得重大进展,歼灭国军精锐两个军,缴获大量美械装备。国军士气低迷,战斗力下降。预计至多一年半,共军将取得战略主动权。”
我放下简报,点了一根烟。
一年半。也就是说,和后世的时间差不多,应该也是到1947年底或者1948年初,内战就会分出胜负。重庆如果输了,澜沧军的处境会怎样?中共如果赢了,澜沧军的处境又会怎样?
我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自称“隔壁老王”的中共情报员,坐在我对面,喝着茶,不紧不慢地说着“四条默契”。他的那张纸条,还在我的保险柜里锁着。
该不该再拿出来,用那张纸条?
我犹豫了很久。
一直到那天傍晚,秦山突然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军座,有人来了。”
“谁?”
“隔壁老王。”
我手里的烟掉在了桌上。
半个小时后,我在师部二楼的小会客室里见到了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还是那顶缅甸当地常见的草帽。他走进来的时候,摘下草帽,朝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比一年前多了一些风霜,但眼神还是那样亮。
“王军长,好久不见。”
“请坐。”
秦山端了茶进来,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王先生,你这次来,是什么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国内战场的形势,你们应该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了一些。我这次来,是想提供最新的、最全面的信息。同时也想听听贵军对当前局势的看法。”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看纸条,看着他的眼睛。“你说。”
他点了点头,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目前,中共已经解放了东北全境、华北大部分地区、华东部分地区、中原部分地区。国军被压缩在西北、西南、华中几个孤立的战区。总兵力对比,中共军队已超过两百五十万,国军不足两百万。但国军的装备仍占优势,有美国人的支持。预计最迟明年年底,最晚后年年初,内战将分出胜负。”
“中共建国的事呢?”我突然直接朝着隔壁老王问道。
他听见了我的话,先是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不瞒王军长,建国的事,我党已经在筹备了。新中国的国名、国旗、国歌、首都,都在讨论中。按照目前的进度,最迟1949年下半年,新中国将正式成立。届时,中共将成为中国的合法执政党。”
“那中共对缅北的态度呢?”
他看着我的眼睛。
“中共的立场没有变。不干涉缅北事务,不支持任何形式的分裂。同时,愿意与澜沧军保持现有默契——互不侵犯,互通情报,边境通商,互不策反。”
“具体说说。”
“互不侵犯。中共不会向缅北派遣武装力量,也不会支持任何针对贵军的武装行动。贵军在缅北的存在,中共视为既成事实。”
“互通情报。中共在缅甸和东南亚的情报网络,依然可以与贵军共享。特别是关于国军残余势力、英美动向、边境安全等方面的情报。”
“边境通商。中缅边境的民间贸易通道,可以进一步扩大。贵军需要的粮食、布匹、食盐、化肥、小型农具,都可以通过边境通道采购。价格可以商量,原则上不赚贵军的钱。”
“互不策反。中共不会策反贵军的官兵,也希望贵军不要干预中共在缅北的民间活动。”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我的反应。
我沉默了一会儿。
“王先生,你们中共马上就要建国了,成了执政党。你们还会在乎一支偏居缅北的华人武装吗?”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王军长,中国有句老话——远交近攻。贵军虽然在缅北,但贵军控制的地盘,正好卡在中缅边境的咽喉上。中共建国后,需要稳定的周边环境,需要畅通的边境贸易通道,需要一个可靠的、不添乱的邻居。澜沧军如果愿意做这个邻居,中共求之不得。如果澜沧军成了不稳定因素,中共也很麻烦。”
“所以你们不想找麻烦。”
“所以我们愿意跟贵军做邻居。”他笑了,“而且,还有一个原因——”
他顿了一下。
“中共高层,有人记得密支那战役。第六师团被全歼的消息传到延安的时候,朱总司令批了‘大快人心’四个字。这四个字,不是政治表态,是真心的。因为第六师团手上沾了太多中国人的血。你们替中国人报了仇,这份情,中共记着。”
我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密支那城。
“王军长,我知道你目前还不是我党党员,也不打算加入任何党派。中共不强迫你。中共只是希望,在未来的中国周边,能有一个稳定的、友好的、不敌对的邻居。澜沧军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中共愿意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支持。”
他转过身,看着我。
“物资、贸易、情报、外交掩护,都可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