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俩,作为头人和村长,没有管好自己的人,各罚五头牛。牛送到荣军农场,充公。”
诺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吴山低下头,把手里的佛珠攥紧了。
“还有意见吗?”
沉默。
“没有意见,就按这个执行。诺拉,吴山,你们在草图下面签字。签了字,就是合同。谁反悔,军法从事。”
诺拉蹲下来,在草图上按了手印。吴山也蹲下来,按了手印。
“散了吧。”我说。
两边的人群开始散去。有人不满,有人嘟囔,但没有人敢闹事。澜沧军的规矩,他们是知道的。偷一只鸡都要打二十鞭,何况抢地抢水?
诺拉走到我面前,低下了头。
“军座,我错了。”
“错在哪?”
“错在没有管好自己的人。错在没有先来找你,而是自己动手。”
我看着他。“诺拉,你是克钦族的头人,也是澜沧军的兄弟。兄弟之间,有话好好说。不要动刀动枪,伤了和气,伤了人。澜沧军保境安民,保的是克钦族,也保缅族。你不能让克钦族成为澜沧军的负担。”
诺拉的眼眶红了。
“军座,我记住了。”
吴山也走了过来,微微鞠躬。
“军座,谢谢你不偏不倚。缅族心服口服。”
“吴山,你记住,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克钦族、缅族之分,只有澜沧人。澜沧人,是一家人。”
吴山点了点头,带着自己的族人走了。
回去的路上,王涛坐在吉普车里,沉默了很久。
“军座,你今天这招,高。”
“不是高,是不得不做。”我点了一根烟,“民族矛盾,是英国人种下的毒。我们要在这片土地上立足,必须把这颗毒瘤挖掉。否则,不用外人来打,我们自己就乱套了。”
“克钦族和缅族会服吗?”
“现在不会全服,但时间会证明。只要我们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他们总有一天会明白——澜沧军不是克钦族的军,不是缅族的军,是所有澜沧人的军。”
民族冲突平息之后,秦山这边又传来了新的消息。
“军座,最近密支那多了不少生面孔。”秦山把一份情报简报放在我桌上,“上个月,情报处发现了七拨可疑人员。有伪装成华侨的,有伪装成难民的,有伪装成商人的。经过排查,其中四拨是军统的人,两拨是英军情报处的人,还有一拨——是日军残余。”
“日本人?”我皱起了眉头。
“日本投降后,有一部分日军散兵没有缴械,藏在缅北的丛林里。他们跟当地的缅匪勾结,收集情报,伺机破坏。这批人不多,但很危险。”
“抓到了吗?”
“抓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在逃。情报处正在追。”
“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人。”
秦山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情报处成了最忙的部门。田超超从香港回来,协助秦山排查内部。祈雨同负责档案和通讯,每天盯着电报机,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信号。
第一个被抓到的,是一个伪装成华侨商人的军统特务。他姓林,三十多岁,福建人,在密支那开了一家杂货店。表面上做生意,实际上收集部队的情报,通过秘密电台发回重庆。秦山的人盯了他半个月,摸清了他的联络方式和人脉网络,然后一锅端。
在他的杂货店里,搜出了一部电台、一本密码本、一叠钞票和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十几个人,都是他在密支那发展的下线。
审讯持续了三天。林某什么都招了。他是军统云南站的特务,奉命潜入密支那,任务是收集澜沧军的兵力、装备、部署情报,策反部队中的中高级军官,必要时执行暗杀。
秦山问我怎么处理。
“公开处决。”我说,“让所有人都看到,当间谍的下场。”
行刑那天,密支那城外的空地上,站满了官兵和百姓。林某被押到木桩前,跪在地上,背后插着木牌,上面写着“军统特务,间谍,死刑”。
陈保洁亲自执刑。他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走到林某身后。
“还有什么话说?”
林某抬起头,看着天空,没有说话。
枪响了。
林某倒在血泊中。
方阵里没有骚动,没有议论。所有人沉默地看着那具尸体,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澜沧军的规矩,不是说着玩的。
继林某之后,情报处又陆续抓获了十几名间谍。有军统的,有英军的,有日军残余的。秦山把审讯记录汇总成册,厚厚一摞。
“军座,这是这段时间的战果。抓获间谍共十七人,其中军统九人,英军五人,日军三人。缴获电台六部,密码本四本,武器若干。”
“处决了几个?”
“公开处决了五个顽固分子。剩下的,要么是底层的,要么是愿意合作的,关着。”
“愿意合作的,怎么合作?”
“提供情报。他们的上线、联络方式、任务目标,都交代了。情报处根据这些信息,又挖出了几个隐藏更深的。”
“继续挖。把间谍网彻底拔干净。”
秦山点了点头。
一个愿意合作的军统特务,姓周,提供了关于重庆内部对澜沧军的讨论的详细信息。他说,重庆高层对澜沧军的态度很矛盾。一部分人主张武力解决,派兵围剿;另一部分人主张政治解决,通过策反、渗透、分化瓦解。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一是兵力不够,内战正酣;二是担心美国人的反应,毕竟史迪威虽然走了,但澜沧军在美国还有影响力。
“军座,重庆现在顾不上我们,但总有一天会顾得上。”秦山说。
“我知道。”我点了一根烟,“所以我们要趁他们顾不上,赶紧把自己做强。做大了,做强了,他们就动不了我们了。”
经济的命脉,靠翡翠矿撑着。但要长久发展,光靠挖矿是不够的。我们需要工业,需要商业,需要让这片土地活起来。
余洁琳给我出了个主意。
“益烁,我父亲在香港做生意多年,认识不少华侨富商。他们手里有钱,想投资,但找不到好项目。我们可以利用澜沧军的优势,吸引他们来投资。”
“什么优势?”
“安全保障。华侨在东南亚做生意,最怕的就是战乱、土匪、当地政府的盘剥。我们这里,安全有保障,税收优惠,土地便宜,劳动力充足。这些对华侨来说,很有吸引力。”
“你父亲能帮忙牵线吗?”
“能。他已经联系了几家,都表示有兴趣。我父亲让我问问你的意思,如果你没有意见,那过段时间,他们会派人来考察。”
余洁琳的父亲余仲衡,是香港的商人,做布匹生意,在港岛和九龙都有店铺。他虽然不是巨富,但在香港商界的人脉很广。通过他的关系,我们陆续接触了几位南洋、香港的华侨富商。
第一家来考察的,是一家新加坡的华侨公司,老板姓陈,祖籍福建。他坐船从新加坡到仰光,又从仰光坐汽车到密支那,颠簸了十几天才到。
我亲自接待了他。陈老板五十多岁,矮胖,圆脸,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走进师部大楼的时候,好奇地四处张望。
“王将军,久仰久仰。贵军密支那大捷,我在新加坡也听说了,扬我国威!真的是扬我国威啊!”
“陈老板客气了。请坐。”
寒暄之后,我直入主题。
“陈老板,你在新加坡做什么生意?”
“纺织。我有一个纺织厂,几百个工人,生产棉布和纱布。生意还过得去,但新加坡市场太小了,想往外发展。”
“缅甸的市场不小。英国人在的时候,缅甸的布匹都是从印度运来的,贵得要命。我们现在自己建厂,成本低,市场大。你如果来投资,我们提供土地、厂房、劳动力、安全保障。税收方面,前三年免税,三年后只收百分之五。”
陈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百分之五?比新加坡低多了。”
“我们这里是创业初期,政策优惠。等你赚了钱,我们再调。但不会调太高,比英国人低就是了。”
陈老板想了想。“王将军,我能去看看你们规划的地吗?”
“当然可以。”
我带陈老板去看了城东的工业区。那是一片靠近河边的平地,交通方便,水源充足。工兵团已经平整了土地,修了路,通了水电。虽然简陋,但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陈老板在工业区里走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又看了看远处的河水,站起来,拍了拍手。
“王将军,这块地不错。我想在这里建一个纺织厂。初期投资五万美金,先上五十台织布机,招两百个工人。”
“五万美金不是小数目。你不怕亏本?”
陈老板笑了。“王将军,我在南洋做了二十年生意,亏本的事不做。我看了你们这里,安全、稳定、政策好。只要你们保持下去,我肯定能赚钱。”
“那就这么定了。合同什么时候签?”
“我回去跟合伙人商量一下,下个月派人来签。”
陈老板走后的第三周,他的合伙人——一个香港的布匹商人,姓林——坐飞机到了密支那。林老板比陈老板年轻,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看了工业区的规划,问了税收政策、用工成本、水电供应、安全保卫,问得很细。
我让黄翔一一回答。黄翔的脑子清楚,数据张口就来,把林老板说得连连点头。
“王将军,你们的准备工作很充分。我相信在这里投资是有前途的。”林老板当场拍板,“纺织厂我投了。第一期投资五万美金,后续视情况追加。”
“合同什么时候签?”
“现在就可以。”
黄翔拿出提前拟好的合同,一式两份。林老板看了一遍,提笔改了两个字,然后签了字。我也签了字。
握手。
“合作愉快。”
陈老板和林老板的纺织厂,是澜沧军领地内的第一家外资企业。消息传出去之后,陆续有华侨商人来考察。碾米厂、木材厂、肥皂厂、印刷厂、杂货店,一个个项目谈了下来。
田超超从香港发来电报,说金山贸易行的生意也越来越好。翡翠原石经过加工后,卖到了香港、新加坡、甚至欧洲。每月的收入稳定在几万美金,足够支撑部队的运转和领地的建设。
经济活了,人心就稳了。
1946年的夏天,密支那的天气热得像蒸笼。
我站在师部大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密支那城。城北的工业区里,纺织厂的厂房已经盖起来了,工人们正在安装机器。城东的训练场上,新兵们在操练,喊号子的声音震天响。城南的荣军农场里,水稻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像一片绿色的海。城西的家属村里,孩子们在玩耍,笑声清脆。
余洁琳从后面走过来,把一碗绿豆汤放在桌上。
“益烁,喝点汤,解暑。”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甜丝丝的,很舒服。
“洁琳,你说咱们当初从兰姆伽出来的时候,谁想到今天?”
她笑了。“我那时候又不在,你问我干嘛。”
“也对,你那时候都还不认识我。”
“但是我认识你的部队。”她看着窗外的城市,“那时候我在香港,每天看报纸。报上写你们的战报,说你们在同古、在野人山、在密支那,打得鬼子落花流水。我就想,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他们不怕死吗?”
“怕。”我点了一根烟,“但怕没有用。怕也要打。”
“后来我见到了你,我明白了。”她转过头看着我,“你们不怕,不是因为你们不怕死。是因为你们觉得,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我没有说话。
窗外,太阳正在西沉。余晖洒在密支那城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伊洛瓦底江在远处闪着光,像一条流动的黄金。
“益烁,镇岳会走路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我扶着他,他迈了两步。”
我笑了。
“等他长大了,我要告诉他,这片土地,是他爹和他爹的弟兄们用命换来的。”
余洁琳靠在我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