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逊机组获救的当天晚上,兰姆伽总部的电报就到了。
史迪威亲自签发的电文不长,但每个字都极具重量性的砸进了我的眼里。电文大意是:中国远征军独立第一战斗师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敌后搜索、战斗营救、战地手术、突破封锁、护送伤员,且全程无一名盟军机组人员阵亡,营救行动堪称盟军敌后救援的经典范例。本参谋长已下令将此次行动的全过程整理成战例教材,下发至中缅印战区所有作战部队,并上报太平洋盟军总司令及美军陆军总部。另,威尔逊家族通过美国陆军航空队转来致谢电一封,附在电文之后。
威尔逊家族的致谢电是威尔逊上尉的父亲——马萨诸塞州威尔逊家族的老威尔逊先生亲笔拟的,措辞很简短,但每个字都透着分量:“致中国远征军王益烁师长及独立第一战斗师全体官兵:威尔逊家族感念贵部于缅北丛林中冒死营救吾儿及机组全员之恩德。此恩此情,永铭于心。威尔逊家族将对贵部之支持视为家族义务,已通过美国陆军航空队捐赠一批各类药品及物资,不日运抵兰姆伽。”在致谢电的最后,来单独写了一句,“威尔逊家族将永远视王益烁师长及其部队为珍贵的朋友及盟友。”
我把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递给旁边的王涛。王涛看完,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色。从同古到野人山,从兰姆伽到鹰巢,这支部队从来都是被人瞧不起的杂牌。现在,一个美国家族专门给我们发致谢电,说要视支持我们为“家族义务”。
“医疗器械和药品。”王涛把电文放在桌上,“老美大鼻子出手比给勋章的实在。”
“你懂个屁!”我看了一眼王涛,手指着电文最后两个字,“最重要的是这封致谢信的最后两个字。盟友!视咱们为盟友!”你见过用这种措辞的嘛,而且还是跳过了重庆方面。
“嘶!话说,这个威尔逊,他们家族到底是干嘛的?卡尔森不是英国人嘛?怎么和威尔逊都是这个老小子的儿子,不知道他们家牛不牛叉.....”我自言自语的嘀咕着“回头等合适的时候,问问史迪威看。”
第二天一早,汤普森中尉的L-5联络机降落在鹰巢跑道上。他是专程来接威尔逊机组回兰姆伽的。五名机组人员在鹰巢医疗点里住了一个晚上,除了威尔逊的断腿需要继续卧床之外,其余四人经过包扎和休整,擦伤和淤青已经消退得差不多,精神头也都恢复了。威尔逊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突然从担架上探起身子。他在自己脖子上摸索了半天,解下那条戴了整个飞行生涯的银链,链子上挂着一枚戒指。他用包扎着绷带的手把戒指攥在手心里,然后拉住我的手,把戒指塞进我的掌心。
“我的父亲,给我的。”他的中文磕磕巴巴,但每个字都用力在说,“他说,这戒指,保护过他的命。我戴着它,飞了四十次任务。现在,给你。保护你,保护你的兵。”
戒指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Inthpanyofbrothers”。我把它戴在左手小指上,朝他敬了个礼。威尔逊咧嘴笑了,然后被抬上了飞机。
机组其他四个人也纷纷从自己的口袋里、脖子上、手腕上摘下随身的东西。机组的投弹手把一枚空军的翼章别在嘎子胸口。嘎子低头看了看,然后用自己的匕首刀鞘上的一颗铜铆钉做了个简易的别扣,把那枚翼章和他的獠牙徽章并排别在一起。机械师把手腕上那条戴了三年、表盘裂了一道缝的腕表解下来笑着扔给了顺溜,顺溜接过去之后把它套在狙击步枪的枪托上,用伞绳缠了三圈。报务员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圣经》,塞进孙长志的手里,孙长志翻开扉页,就看见报务员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上帝保佑你们,就像你们保佑了我们”。领航员把自己的指北针递给了嘎子,指北针背面贴着女儿的照片,嘎子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又塞回领航员手里,说什么也不收这个礼,怕自己以后没法找媳妇。但是那名美军领航员依然坚持要送,于是嘎子从自己脖子上拽下来一枚獠牙的铜徽,塞给他,说换。领航员攥着那枚铜徽,拍了拍嘎子的肩膀,然后俩人都咧着嘴笑了起来。
随后美军机组的五个人依次登机。汤普森的L-5滑跑升空,很快消失在山口那边的云层里。
几天之后,营救行动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盟军阵营。
先是兰姆伽总部把战报转发给了盟军东南亚战区司令部,战区司令部又转发给了华盛顿。美国陆军的《星条旗报》在头版登了一篇报道,标题是“中国部队在缅北敌后救出五名美军飞行员”。报道里详细描述了营救过程——从接到命令到强行军穿越丛林,从突袭包围圈到战地手术,从击退增援到护送机组返回。文章最后引用了史迪威的评语:“这支中国部队的表现,证明了按照美陆军的装备和训练之后的中国军队,是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改变成一支能打仗打硬战的军队。但真正能让他们与众不同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勇气和专业素质。”
消息传回国内,华侨报纸纷纷转载。新加坡的《南洋商报》在头版登了一幅手绘插图,画面上一个中国士兵背着一个美军飞行员在丛林里奔跑,标题是“华人之光”。纽约的华侨商会发来慰问电,随电汇来的还有五千块美元的慰问金。旧金山的华侨洗衣工会捐了一千二百美元,附了一封信,信的最后一段话让我看了很久——“我们都是洗衣工的儿子,不能扛枪上战场。但我们能给扛枪的弟兄们买绷带和子弹。请收下。”
史迪威的贺电紧跟着到了。措辞一如既往地简洁,但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你们证明了,中国军队在获得适当装备和训练后,可以打出世界顶级水平。”
卡尔森的贺电是直接从密支那前线发来的。卡尔森突击队正在密支那外围与日军拉锯,他的电文是用铅笔写在缴获的日军电报纸背面,字迹潦草但劲道十足:“听说你们又救了威尔逊家族的又一个儿子。老威尔逊欠你两个儿子了。卡尔森。”
我把卡尔森的电报纸翻过来,背面是一幅手绘的缅北地形图,标注了他突击队目前的位置和周边日军的兵力分布。果然,英国人会打仗,也会省纸。
据说威尔逊上尉被L-5送到兰姆伽之后,经美军野战医院的初步检查,腿部手术做得干净利落,骨膜完好,子弹碎片全部取出,感染控制得当,预计两个月后就能重新走路。老威尔逊先生当天就从波士顿拍来电报给史迪威,措辞极其直白:“请转告王师长:你是我们家永远的恩人。威尔逊家族必有回报。”
又过了几天,史迪威的电报又来了。赛米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加密频道的指示灯在凌晨的电讯室里一闪一闪。
“王,史迪威将军签了一份装备调拨单。这次不是步枪,不是迫击炮,不是弹药。是坦克。”赛米尔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M4谢尔曼中型坦克。十二辆,含两辆指挥型。全部最新出厂,从加尔各答港口的货轮上直接卸下来的。”
我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M4谢尔曼。75毫米主炮,正面装甲厚达51毫米,最厚处76毫米,四台M3斯图亚特的火力捆在一起都抵不上一辆谢尔曼。这是太平洋战场上美军陆战队的主力坦克,在塔拉瓦和瓜达尔卡纳尔碾碎过日军的九五式豆战车。现在,史迪威要把这批坦克给我。
“除了坦克,还有配套的重机枪、巴祖卡火箭筒、无线电设备和弹药。另外,史迪威将军还批准调拨五名美军装甲教官和三名通讯教官,协助你们快速掌握新装备。”赛米尔顿了顿,“王,史迪威将军为了这批坦克,又跟重庆方面吵了好几架,直接把官司打到了美国白宫里面去了。军政部得知消息之后发了三封电报,说独立师装备已经超编,不应再获得重型装备。史迪威将军的回电就一句话——‘独立师的装备级别与反攻缅甸中的作战任务直接挂钩,此决定由本参谋长全权负责,重庆政府无权干涉美军军援的拨付去向和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