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护兵蹲在威尔逊上尉旁边,用剪刀小心翼翼剪开他此前匆忙固定的夹板,随后那被血浸透的裤腿也被一点一点剪开。伤口暴露出来的一瞬间,医护兵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了。
威尔逊的右小腿外侧有一个手指粗的弹孔,子弹是从侧下方打进去的,入口小,但出口——医护兵把他的腿轻轻翻过来——后面根本没有出口。子弹留在了里面。创口周围的肌肉已经肿得发亮,皮肤变成了暗紫色,用手一碰,硬得像木头。威尔逊咬着牙没吭声,但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白得像纸。
“子弹嵌入胫骨。”医护兵用碘酒棉球清理创口边缘,声音压得很低,“碎片可能卡在骨缝里。如果不马上取出来,感染会在几个小时内扩散。到时候就算人活着,腿也保不住了。”
威尔逊大概听懂了几句关键词——bullet,bone,infection。他勉强笑了一下,用沙哑的嗓子说:“Doc,takethebulletout.Ineedthatleg——我还要开飞机。”医护兵没有回答,只是从那堆简陋的器械里挑出了一把手术刀和一把持针器,用碘酒泡着。他的药箱里没有骨锯,没有X光机,没有血浆。只有磺胺粉、吗啡、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针。他对我说:“师座,这里不行。手术需要至少二小时,中间不能被打断。我们需要一个隐蔽点,最好有水源,还要有足够的警戒纵深。”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小山丘北侧有一道干涸的冲沟,沟壁被雨水切割得很深,上面有突出的岩石遮挡,从空中根本看不见。沟底有一小股渗出的泉水,水量不大,但够用。
“把人抬到那条冲沟里。”我说,“立即用雨布搭手术台,四周用树枝遮严。秦山,你带獠牙在冲沟外围布三道环形警戒,最外一道推到五百米外。孙长志,加强排构筑环形防御阵地,所有通往外侧的骡马道和猎人小径全部布雷。嘎子,你负责冲沟入口的近距离安全。马上联系鹰巢,叫通王涛,再叫通兰姆伽。”
秦山一点头,转身跑了出去。工兵们扛着雨布和砍刀冲向冲沟。两名士兵用折叠担架把威尔逊抬起来,他疼得满头是汗,但一声不吭,只是用手死死攥着担架的扶手。
我蹲在冲沟边的石头上,步话器听筒紧紧压在耳朵上。加密频道接通了鹰巢,王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机组五人全部获救,威尔逊上尉腿部重伤必须立即手术,现在正在隐蔽点进行手术准备,日军增援随时可能赶到。我需要他派一个营的兵力携带武器装备和给养立即出发,向我们所在位置接应,越快越好。
王涛没有一句废话,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我让李云龙带一团一营立即出动,轻装,急行军,预计六小时内与你们会合。”
频率切换到兰姆伽总部,赛米尔的声音几秒钟后就在耳机里响了起来。“威尔逊腿中弹,子弹嵌在骨头里,正在准备手术。”我说,“现在我的位置在太白加以南班毛村北侧无名山丘附近,坐标已经发给鹰巢。日军随时可能从太白加方向增援,我需要空中掩护。不是轰炸,是遮断——在手术期间,任何从太白加方向往南运动的日军部队,都得给我堵在路上。”
赛米尔听完之后没有说“我请示一下”,没有说“这需要协调”,只说了两个字:“等着。”耳机里传来他放下听筒跑步穿过走廊的声音,军靴踩在木地板上的节奏又快又密。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气息微喘,但语速稳而清晰:“史迪威将军已经签了命令。四架P-40战斗机和两架B-25轰炸机正在挂弹,十五分钟后起飞。编队代号‘复仇者’。到达你所在空域后由你直接指挥,空地联络频率单独给你。”
手术准备在二十分钟内完成。工兵用四根削尖的竹竿钉进冲沟底的泥土里,竹竿顶端架上一块从降落伞上拆下来的铝板,再垫两层雨布,这就是手术台。四周用雨布和芭蕉叶搭起了遮光篷,篷顶垂下几个手电筒,用细藤条吊着,光斑在铝板上晃来晃去。医护兵把手术器械一字排开,从药箱最深处掏出了最后两小瓶医用酒精和一支吗啡——那是他从刚刚我命令抛弃辎重的时候特意拿出来的。吗啡打进威尔逊手臂里的时候,机长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呼吸渐渐平稳,但眼睛还睁着,盯着篷顶手电筒的光斑,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哼着什么曲子。
医护兵用碘酒把整个小腿从膝盖到脚踝涂了两遍。然后他拿起手术刀,手指在威尔逊肿胀变形的皮肤上轻轻按了几下,刀锋切下去的时候手很稳。手术刀切进伤口的瞬间,威尔逊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哼的曲子断了一瞬,然后又接上了——是《星条旗永不落》的调子。医护兵没有抬头,用止血钳分开肌肉层,血从创口涌出来,他用纱布压住一边,另一只手继续往下探。铝板上很快积起了一小汪暗红色的血,顺着铝板的边沿滴在雨布上。
黄翔站在冲沟外面,举着便携式电台的天线,每隔五分钟与兰姆伽和鹰巢同步一次频率。顺溜在我头顶的冲沟石壁上找到了一棵从石缝里横生出来的歪脖子树,趴在树干上架好狙击步枪,遮光篷入口、警戒线缺口、日军最可能的进攻方向——三个关键方位全部纳入射界,他在石壁上用匕首刻了三个小小的箭头标记,对每一个标记都预先测过一次距离,枪栓轻轻拉上,然后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融入了树干里。
“复仇者编队已起飞,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你所在空域。”赛米尔的声音从步话器里传来。
就在这个时候,秦山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他喘得很厉害——是跑着步通话。“师座,外围观察哨发现一支日军小队正沿班毛村北侧的骡马道向我方接近,距离约四公里。兵力估计一个加强小队,约五十余人,配备轻机枪和掷弹筒。行进方向直指机组跳伞区域。”
该来的总归要来。时间窗口正在往下收缩,就像手术刀下的那段股动脉——必须用止血钳夹住,然后缝合,缝合线就在獠牙手里。
“秦山。”我按下通话键,“你带八个獠牙小组,共十四人,从东侧绕过去,运动到日军小队后方隐蔽待命。不要暴露,等我命令。孙长志带加强排向前推进至骡马道两侧设伏,不要让鬼子看到你们,也不要先开火,等他们走进伏击圈,以火力黏住他们。记住,不是击溃,是黏住——打得够猛让他们觉得前方是大部队,打得够久让他们觉得背后是安全的。等他们把注意力全放在正面的时候,秦山从背后突然动手。步话器全部换到加密频道。”
“他们来了多少人?”
“五十多。”
“加强排多少人?”
“算上弹药加倍,够。”
秦山和孙长志的回答几乎是同时传进的。耳机里秦山已经开始点人,八个小组一共十四个名字,外加密频道切换完毕的应答声。孙长志已经在跑动中布置阵型,步话器磕在他M1卡宾枪的护木上,喘气声粗而短,但报出的命令清晰准确:一班左翼,二班右翼,三班封锁骡马道出口,四班纵深预备。
我又接通了兰姆伽,直接告诉赛米尔:“日军一个小队正向我手术点方向移动。我的部队马上要和他们打一场遭遇战。天上的飞机编队到了之后盘旋警戒,不要随便低空扫射,敌我犬牙交错,容易误伤。但如果有后续援兵从太白加方向出来,让他们炸断骡马道,堵住援军的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