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字画,内容多是梅兰竹菊或励志格言。
家具是深色的实木,样式古朴,擦拭得一尘不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从厨房隐约飘来的饭菜香,构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氛围。
王卫国在冉秋叶和叶羽的示意下,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坐下,腰背自然而然地挺直,既不过分僵硬,也不随意松懈。
他将那盒桃酥放在身旁的小茶几上,姿态从容。
待叶羽端来一杯清茶,他双手接过,欠身道谢:“谢谢叶伯母。”
然后才转向坐在主位沙发上的冉风正,微笑着再次问候:“冉伯伯,打扰了。”
冉风正“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王卫国身上,那目光不再是最初门外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更深的、评估似的探究。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王卫国同志,不必客气。听秋叶提过几次,你在轧钢厂工作?具体是做哪一方面?”
王卫国放下茶杯,态度认真地回答:“是的,冉伯伯。我在红星轧钢厂工作,目前主要负责厂里的攻关,研究,同时也参与一些生产环节的技术革新讨论和小型实验项目的跟进。”
他回答得清晰具体,没有夸大,也没有含糊其辞。
“哦?攻关和技术革新?”
冉风正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我听秋叶偶然说起过,你似乎是初中毕业?”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正在给丁光父子倒茶的叶羽动作微微一顿,眉头轻蹙,不赞同地看了丈夫一眼。
冉秋叶更是立刻喊出了声,带着明显的嗔怪:“爸,您问这个干嘛呀!”
坐在王卫国旁边小凳上的王霜,虽然不太明白“初中毕业”具体意味着什么,但敏感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有些不安地眨了眨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的丁光,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脸上依旧挂着笑,仿佛没听见这个略显尖锐的问题。
丁伟和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目光紧紧锁定在王卫国脸上,等着看他如何应对这近乎揭短的询问。
王卫国脸上的笑容却未曾有分毫减退。
他迎向冉风正探究的目光,神色坦然,声音平和,既无被冒犯的恼怒,也无因学历而产生的自卑或闪烁:“冉伯伯说得没错,我确实是初中毕业。当时家里遇到些困难,条件实在不允许,就没能继续升学。早早进了厂子,从学徒工做起。”
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但接下来话锋一转,“不过,我个人一直觉得,学历是过去学习经历的一个证明,但持续学习的能力和意愿,可能更能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在厂里这些年,承蒙领导信任、同事帮衬,给了我很多实践和锻炼的机会。我自己也不敢懈怠,工作需要什么,就尽力去学什么。厂里的技术资料、相关的专业书籍,只要有空就会翻看,遇到不懂的,也厚着脸皮向厂里的老师傅、技术员请教。至于攻关方面,更多是在实际工作中一点点摸索、总结。”
他略作停顿,目光清澈而诚恳,“所以,虽然起点不高,但我对自己目前承担的工作,还是有信心能做好的。”
一番话,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坦然承认不足,却不妄自菲薄。
强调后天努力,却无自夸之嫌。
提及现状成绩,又归功于环境和他人。
既回应了冉风正的问题,又巧妙地展示了自己的踏实、进取和成熟的心智。
冉风正听着,脸上严肃的神情虽然没有立刻融化,但眼底深处那抹审视的锐光,却悄然柔和了些许。
他之所以问出这个问题,绝非为了羞辱王卫国。
实际上,在丁光几次三番、言之凿凿地盛赞王卫国之后,在他亲眼见到女儿提起王卫国时那发自内心的快乐之后,他心里对“工人”、“低学历”的一些看轻的确是少了许多。
他今天问,是想亲眼看看这个年轻人的“成色”,看他如何面对自己出身和学历上的“短板”。
是恼羞成怒?是含糊其辞?还是自卑闪躲?
但王卫国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如此平静、坦诚、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种内在的从容和自信。
这份心性,远比一纸文凭更让冉风正看重。
他教书多年,见过太多的学生,也见过一些出身贫寒却意志坚韧、最终脱颖而出的青年。
王卫国此刻表现出来的气质,无疑更接近后者。
他心中暗自点头,面上却只是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叶羽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试图将话题引向更轻松的方向:“瞧瞧你,风正,卫国第一次来家里,你倒像论文答辩似的问个不停。行了行了,丁大哥和伟和也难得来,大家说点轻松的多好。卫国啊,别介意,你冉伯伯就是这脾气,搞学问搞久了,跟谁说话都像在考学生。”
她语气温软,既化解了方才的些许尴尬,又暗暗替丈夫解释了一句,显得十分周到。
丁光这时也适时地笑着插话,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老冉啊,你这职业病可真得改改。王组长是什么人?那是能在轧钢厂独当一面、连我们学校杨老都青眼有加的青年才俊。他那能力,还需要用文凭来证明吗?咱们啊,看人得看实际,看发展,你说是不是?”
他这话,既捧了王卫国,又给了冉风正一个台阶,还暗含着对王卫国能力的再次肯定,可谓一箭三雕。
冉风正被老友和妻子这么一说,脸上也有些挂不住,终于松动了一下紧绷的表情,对着王卫国微微颔首,语气放缓了些:“丁老师说得对。是我问得有些直接了。王卫国同志不要见怪。你能在岗位上取得成绩,得到认可,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王卫国连忙欠身:“冉伯伯言重了。您愿意了解我的情况,是关心秋叶,也是对我的重视,我感激还来不及。”
冉秋叶看到父亲态度缓和,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重新漾起笑容,带着点小得意看向王卫国,又娇嗔地白了父亲一眼:“就是嘛,爸,您就爱瞎操心。卫国的能力,我们厂里谁不知道?杨教授不也夸过他么?”
她这话,无异于又在父亲面前给王卫国加了一重筹码。
冉风正看着女儿那副全然维护王卫国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摇了摇头,嘴角难得地勾起一丝浅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对着王卫国道:“行了,既然秋叶这么说了,我再多问倒显得我这个老头子不识趣了。不过,”
他语气又转为认真,带着父亲特有的威严,“王卫国同志,以后和秋叶相处,要真诚,要互相体谅。我这女儿,有时候任性些,但心地纯善。你若……你若让她受了委屈,我可是不答应的。”
这近乎直白的“警告”,让冉秋叶脸颊飞红,跺脚道:“爸!你说什么呢!”但眼底眉梢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王卫国神色一正,坐直了身体,目光坦然地看着冉风正,又转向叶羽,郑重地说道:“冉伯伯,叶伯母,请你们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尊重秋叶,爱护她,不让她受委屈。”
话语简洁,没有山盟海誓,却因那份郑重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叶羽看着眼前挺拔俊朗、言辞恳切的年轻人,再瞧瞧女儿那含羞带喜、目光几乎粘在王卫国身上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化作了满满的欣慰和欢喜。
她笑着拍拍手:“好了好了,话说开了就好。风正,你也别端着了。丁大哥,伟和,都别干坐着了。菜都快好了,咱们准备准备,开饭吧!秋叶,来帮妈妈端菜。”
冉秋叶欢快地应了一声去了厨房。
叶羽也起身忙碌。
王卫国和丁光则陪着冉风正闲聊起一些时事和学界趣闻,气氛逐渐热络。
丁伟和努力想融入谈话,却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厨房方向,或者落在与父亲、冉伯伯侃侃而谈的王卫国身上,心里那股酸涩与不甘却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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