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洗衣房已经空无一人。巨大的工业洗衣机沉默地蹲在墙边,像一群沉睡的巨兽。蒸汽管道在天花板上蜿蜒,偶尔发出“噗嗤”一声轻响,喷出一小股白雾,在昏暗的灯光下飘散。
苏凌云站在门口,等了三分钟。
她在观察。
进入一个陌生环境之前,先观察。门的方位,窗的位置,可能的退路,可能藏人的角落。
洗衣房只有一个门,就是她身后那个。窗有三扇,都焊着铁条,出不去。退路只有一条——进来时的路。藏人的地方很多,那些洗衣机后面,那些堆满旧床单的架子之间,随便哪里都能躲人。
她数了数可能的藏人点。七个。
如果孟姐在里面埋伏,最多能藏七个人。
但孟姐不会。她需要谈,不是打。
苏凌云推门进去。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洗衣房里回荡,像石头投入深井。洗衣房比她想象的要大,一排排工业洗衣机像墓碑一样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洗衣粉和漂白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她往前走。
脚步声在瓷砖上轻轻回响,一下,两下,三下。经过那些沉睡的机器时,她能感觉到机器散发出的余温,像巨兽的体温。头顶的日光灯有一盏坏了,一明一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在昏暗的空间里制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走到第三排洗衣机时,她停了一下。
右边那台洗衣机的门没关严,露出一角白色的床单。那床单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洗不掉的,时间太久了。以前有人在洗衣房里打过一场,三个人对五个,血溅得到处都是。最后那三个人赢了,但也丢了半条命。
她继续往前走。
绕过那排洗衣机,穿过堆满旧床单的铁架子,在那些散发着潮气的布料之间穿行。架子的缝隙很窄,只能侧身通过。如果这时候有人从后面堵住她,她就无处可逃。
没有人。
她穿过那排架子,眼前豁然开朗。
洗衣房深处,有一块用旧屏风隔出来的空间。那是芳姐以前的“办公室”,孟姐倒台后,这里被芳姐占了。但孟姐出来之后,又把它抢了回来。
屏风是那种老式的木框屏风,上面糊着发黄的纸,纸上有几处破洞,用透明胶带粘着。屏风后面透出光来,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影。
屏风后面亮着灯。
一盏老旧的台灯,放在一张破桌子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灯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孟姐。
她比一年前瘦了太多。禁闭室那三十天,把她身上最后一点多余的肉都榨干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像纸一样薄,贴在骨头上,到现在都没完全复原。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囚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突出的锁骨。
但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么冷,那么深,像两口结冰的枯井。
她看着苏凌云走进来,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但没有任何温度。
“苏凌云,”她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你也有今天。”
她顿了顿。
“来求我?”
苏凌云走到桌前,在她对面站定。
没有坐。
“不是求。”她说,声音平静,“是合作。”
孟姐的眼睛眯起来。
“合作?”
“对。你有我要的,我有你要的。公平交换。”
孟姐冷笑了一声。
“你有什么我要的?你一个普通囚犯,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连自己都保不住。你有什么?”
她的语气里满是讥讽,但苏凌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在试探,在激怒,在等着看自己露出破绽。
苏凌云看着她,没有反驳。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小包盐。
肌肉玲留下的那半袋里分出来的,用旧报纸包着,巴掌大小。报纸是从图书室的旧报纸堆里偷的,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头版上印着某个明星的绯闻。盐粒从报纸的缝隙里漏出几颗,在桌上闪着细碎的光。
孟姐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
“什么意思?”
“见面礼。”苏凌云说,“我知道你最近手头紧。”
孟姐的脸色变了一瞬。
她说对了。
孟姐出来之后,原来的势力已经被芳姐收编了大半。她那些手下,现在跟着芳姐吃香的喝辣的,谁还愿意回来跟这个刚从禁闭室出来的瘦鬼?
她手头确实紧。
盐在监狱里是硬通货,这一小包,能换三包烟,或者两卷卫生纸,或者一次“帮忙”的机会。在监狱里,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就是命。
孟姐伸手,把那包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她放下,看着苏凌云。
“这点东西就想收买我?”
“不是收买。”苏凌云说,“是诚意。”
她顿了顿。
“真正的货,在后面。”
孟姐的眼睛又眯起来。这次眯得更细,像两道缝,缝里透出的光却更亮,更锐利。
“什么货?”
苏凌云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
“芳姐最近有一批私货,藏在食堂冷库里。冻肉夹层里,用塑料袋包着。”
孟姐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你怎么知道?”
“我有眼睛。”
孟姐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到苏凌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蒸汽管道“噗嗤”的轻响,能听见窗外探照灯扫过时马达的嗡嗡声。
然后孟姐转头,对着屏风外面喊了一声:
“阿琴!”
屏风后面,一个人影闪出来。
阿琴。
那个曾经被芳姐整得差点死掉的女人,现在站在孟姐这边。她脸上还有上次留下的疤痕,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肉色的疤痕微微突起,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蜈蚣。但她的眼神比以前更冷,更硬,像淬过火的铁。
“去查。”孟姐说,“食堂冷库。”
阿琴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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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更长。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苏凌云一直站着,没有坐。孟姐坐在桌后,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那节奏让苏凌云想起肌肉玲教她格斗时说的话:
“听节奏。每个人的动作都有节奏。攻击的时候,节奏会变。防守的时候,节奏也会变。你能听出那个变化,就能预判他的下一步。”
现在,她在听孟姐的节奏。
那敲击声很慢,很稳,没有任何变化。
说明孟姐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台灯的光晕在桌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里有几道划痕,还有一块干涸的水渍。苏凌云盯着那块水渍,想着它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谁留下的,为什么没有擦掉。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她能数清孟姐敲了多少下——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
慢到她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隐约的脚步声,应该是狱警在巡逻。
慢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站得有点久,小腿开始微微发酸。
但她没有动。
孟姐偶尔抬眼看她一下,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评估它的价值。苏凌云任由她打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手垂在身侧,放松,自然,没有任何紧绷的迹象。
四十分钟后,屏风后面传来脚步声。
阿琴回来了。
她走到桌边,弯下腰,在孟姐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苏凌云只能听见几个词——“确实有”、“十二条”、“六瓶”。
孟姐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变,是那种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下走了一点点,手指的敲击停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凌云。
“坐。”
苏凌云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