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日,凌晨四点。
医务室的走廊里,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墙壁上的绿色涂料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那是死亡的前兆,林白在这地方待了五年,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她站在处置室门口,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
里面那张床上,躺着肌肉玲。
昨天下午,肌肉玲被从B区地下室拖出来时,已经半昏迷了。那些“内部纪律审查”的人把她扔在禁闭室,没有叫医生,没有给任何处理。她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躺了一整夜,直到今天凌晨,看守发现她气息微弱,才通知医务室。
林白用了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但当她看见肌肉玲时,她知道——晚了。
太晚了。
脾脏破裂,内出血。后脑的伤更严重——颅内出血,瞳孔已经开始散大。
这种伤,就算在外面最好的医院,也未必能救。在这个连基本药品都短缺的监狱医务室,只有等死。
她做了能做的所有事。止血,打强心针,输液。但那些液体输进去,就像倒进一个漏了底的桶,根本留不住。
肌肉玲的眼睛一直没有完全闭上。
她睁着一条缝,看着天花板。偶尔会动一下,像是在找什么。
林白知道她在找谁。
她走出处置室,快步穿过走廊,推开通往监区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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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二十分,三监区。
苏凌云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从昨天早上看到那张公告开始,她就没有睡过。眼睛闭着,脑子却一直在转。肌肉玲现在怎么样?那些“审查”的人对她做了什么?她还能撑多久?
她不敢想,但不能不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
苏凌云坐起来,看向门口。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下。
然后,敲门声。
三下。很轻,但很清晰。
不是狱警——狱警不会敲门。狱警只会直接开锁。
“出来。”林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快。”
苏凌云从枕头下摸出那根细铁丝,起身走到门口。把铁丝插进锁孔,轻轻拨动。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拉开门。
林白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眼眶发红。
“快。”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不行了。”
苏凌云的心猛地一沉。
她起身,披上囚服,跟着林白走出监室。
何秀莲也醒了,看着她出去,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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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苏凌云站在处置室门口,看着里面那张床。
肌肉玲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被单很薄,能看出她身体的轮廓——比平时小了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她的脸色灰败,像烧过的纸灰。嘴唇没有血色,干裂着,有几道结痂的血口。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但当她看见苏凌云时,那瞳孔动了动,像是终于找到了焦点。
林白在旁边轻声说:“内出血。脾脏破裂,颅内也出血了。我……我没办法。”
她的声音在发抖。
苏凌云没有说话。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脸和肌肉玲平视。
肌肉玲的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冷,那么硬,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现在,那石头裂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
是一种很平静的、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释然。
“你……”苏凌云开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声音发不出来。
肌肉玲的嘴唇动了动。
很轻,很慢,几乎听不见。
“猫……”
苏凌云凑近。
肌肉玲的眼睛看向窗外——窗台上,蹲着一只猫。
黄白相间的皮毛,右耳缺了半块。它不知怎么爬上来的,也不知在那里蹲了多久。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
“它……像……我妹妹养的那只……”
肌肉玲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胸腔里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呼噜呼噜”的,像水在沸腾。
“她叫它……小花……妹妹……现在在……其他监舍……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苏凌云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那些茧是几十年劳作的痕迹,是保护妹妹的力量,是撑起这个团队的脊梁。
现在,那手在她手心,越来越凉。
“玲姐,”苏凌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说了,省点力气。”
肌肉玲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她另一只手慢慢动起来,往枕头下面摸索。
苏凌云想帮忙,但肌肉玲摇了摇头,自己把手伸进去。
摸了一会儿,她拿出一样东西。
一把磨尖的牙刷柄。
苏凌云愣住了。
肌肉玲看见她的表情,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快要消失的笑。
“林白……帮我……要回来的……”
林白在旁边低声说:“昨天他们把她送过来时,这东西和她的私人物品一起放在袋子里。我……我留下来了。”
苏凌云接过那把牙刷柄。
不是普通的牙刷柄。白色的塑料,被磨得很尖,尖端甚至能在皮肤上刺出血。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柄身——上面密密麻麻刻着许多细小的纹路。
不是乱刻的。
是有规律的。
横的,竖的,斜的,交叉的,还有一个个小点。像某种密码,像只有她能看懂的地图。
“这是……”
肌肉玲的手指动了动,指着那些纹路。
“我……这些年……在监狱各处……刻的记号……”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但还在坚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