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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洗衣房。
苏凌云继续熨烫床单,动作和平时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何秀莲看见了。
她看见苏凌云握着熨斗的手,指关节发白。看见她熨床单时,同样的位置熨了三遍。看见她眼睛盯着布料,但焦距不在那里。
何秀莲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默默把自己的工位移得离苏凌云近了些。
傍晚收工后,苏凌云没有去图书馆。她直接回了监室,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林小火回来时,看见她那个姿势,想说什么,被何秀莲拉住了。
何秀莲用手语说:“让她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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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苏凌云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按时起床,按时劳动,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她做账,她熨烫,她和平时一样回应别人的话。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变化。
不是变冷,是变……空了。
像一口井,水面以下深不见底,水面以上倒映着天光,看起来和别的井没什么区别。但你往里面看,会觉得冷,会觉得深,会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掉下去。
第五天,老葛来送热水。
他在洗衣房门口停下,叫住苏凌云:“0749,帮我搭把手,搬两桶水。”
这是借口。洗衣房有的是人,不需要专门叫她。
苏凌云跟着老葛走到锅炉房后面的杂物间。
老葛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半张报纸。
撕得很随意,边缘参差不齐。是社会新闻版的一个角落,标题很小:
xx市xx路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名五旬女性当场死亡
初步调查为肇事司机酒驾
死者身份核实中……
苏凌云的目光停在配图上。
图很模糊,是手机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大致场景:一辆白色面包车,撞在路边的树上。车头变形,挡风玻璃碎裂。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一个菜篮。
竹编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提手处缠着蓝色的布条。
那是她母亲的菜篮。
用了十几年,缝缝补补,一直舍不得换。
菜篮旁边,散落着几颗土豆,一把芹菜,还有——
一双布鞋。
黑色的灯芯绒面,白色的塑料底,鞋口处绣着两朵小小的梅花。
那是她给母亲买的鞋。
三年前,母亲生日,她送给母亲的礼物。母亲一直舍不得穿,只在逢年过节偶尔穿。
现在,那双鞋躺在地上,一只朝上,一只朝下,鞋底沾满了泥。
苏凌云盯着那张图,很久,很久。
老葛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种复杂的、带着同情和无奈的目光。
过了不知多久,她把报纸折好,慢慢地,仔细地,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然后,她把它放进贴身口袋,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
“谢谢葛师傅。”她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老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苏凌云走出杂物间,回到洗衣房。
三点五十五分,离收工还有五分钟。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拿起熨斗,开始熨最后一批床单。
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的手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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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铃响。
苏凌云放下熨斗,整理好床单,和其他人一起排队回监室。
路上,林小火走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凌云姐,你……没事吧?”
苏凌云转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平时一样。
“没事。”她说。
林小火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晚饭时间,苏凌云吃了饭。不多不少,和平时一样。
晚上,她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何秀莲睡在对面,没有睡着。她听见苏凌云的呼吸声——平稳,均匀,和平时一样。
平稳得不正常。
凌晨两点,何秀莲轻轻起床,走到苏凌云床边。
苏凌云睁着眼睛,看着墙壁。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何秀莲能感觉到——那种沉默,不是平静,是深渊。
何秀莲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凌云的手腕。
那里系着粉红色的头绳。
苏凌云终于有了反应。
她转过头,看着何秀莲。
黑暗中,两个女人对视。
何秀莲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苏凌云的手。
过了很久,苏凌云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秀莲,我妈走了。”
何秀莲的手一紧。
“被车撞的。肇事司机酒驾。”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别人的事。
但何秀莲感觉到了。
她握着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是那种控制到极限后、依然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何秀莲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
苏凌云重新转过头,看着墙壁。
“我没事。”她说,“睡吧。”
何秀莲没有走。
她坐在苏凌云床边,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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