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黑岩监狱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温柔的、漫天飞舞的雪,是北方特有的、颗粒状的、砸在脸上生疼的雪霰。它们从灰白色的天空垂直砸落,在水泥地上弹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着什么。风不大,但很冷,冷得能钻进骨头缝里。
苏凌云站在洗衣房门口,看着这场雪。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分钟。不是发呆——她很少发呆——是在等一个信号。
何秀莲昨天告诉她,今天上午,会有一样东西送到她手上。不是通过正规的监狱信件通道——那太慢,而且会被检查——是通过老葛的渠道。
老葛有个在外面的朋友,每周一早上会把东西塞进监狱后门的送菜车里。老葛卸货时,顺手取出来,然后找机会交给需要的人。
今天是周一。
上午十点,洗衣房休息时间。
苏凌云借口上厕所,绕到锅炉房后面的煤堆旁。老葛正在那里铲煤,动作和平时一样慢吞吞。看见她过来,他头也没抬,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煤堆旁边的一个小铁盒。
锈迹斑斑的月饼盒,盖子半开着。
苏凌云走过去,蹲下身,装作系鞋带。手指快速探进盒子,摸到一个纸质的、信封一样的东西。
她把它塞进袖口,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离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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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洗衣房,苏凌云继续熨烫床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心在跳。
那个信封,她摸出来的瞬间就认出了——那种粗糙的牛皮纸,那种折法,是她母亲用了三十年的习惯。
母亲的信。
入狱四百零八天,她第二次收到母亲的信。
收到母亲第一封信之后,她写过很多封,通过正规的监狱邮件通道寄出去,但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张红霞说,“可能地址写错了”“可能邮递员弄丢了”“可能你妈不想回”。
她知道那些都是借口。
但她没有办法。
现在,这封信终于到了她手里。
她不能现在看。洗衣房里到处都是眼睛——芳姐的人,阿琴的人,还有那些中立的、但会无意中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人。
她必须等到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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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食堂。
苏凌云端着盘子坐在角落,何秀莲坐在她对面。林小火在垃圾站吃饭,不在一起。肌肉玲坐在远处,背对着她们。
苏凌云把那封信藏在囚服里面,贴着皮肤。她能感觉到它,一小块长方形的硬纸,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慢慢吃饭,像平时一样慢。
何秀莲用手语问:“收到了?”
苏凌云点头。
何秀莲的手语又比划:“安全吗?”
苏凌云微微摇头。意思是:不知道,还没看。
何秀莲懂了。她不再问,继续低头吃饭。
吃完饭,苏凌云没有回洗衣房。她以“肚子不舒服”为由,去了趟厕所。
厕所最后一个隔间,门关紧。
她拿出那封信。
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磨损,像是经过了很多人的手。邮戳依旧是邻省的——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邮戳日期是三周前。
字迹是母亲的,但她一眼就看出了异常。
那些字,笔画不稳。
不是一般的颤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中风病人一样的颤抖。她母亲写字一向工整,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板书在全学区都有名。现在这些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重叠,有些笔画断裂,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写出来的。
苏凌云的心沉了下去。
她撕开信封,取出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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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长,不到三百字。
开头是报平安:
“女儿,妈很好。身体还行,老毛病按时吃药,别担心。你爸的坟我上周去看了,草长高了,我拔了。你寄回来的信我都收到了,但回信寄不出去,邮局说地址不对。也不知道你收到这封信能不能看到。妈想你。”
中间是一些家常:
“楼下的张阿姨搬走了,她儿子接她去南方养老。隔壁新搬来一家三口,小孩三岁,每天在楼道里跑,吵得很,但热闹。菜市场涨价了,白菜一块五一斤,肉更贵,我少吃点肉,省点钱给你存着。”
最后一段:
“前几天有辆车在我买菜时差点撞到我,司机下来道歉,说是刹车失灵。我没事,别担心。你好好改造,妈等你。”
苏凌云盯着那几行字,手开始发抖。
刹车失灵。
买菜路上。
她想起母亲每天早上六点去菜市场的习惯。风雨无阻,几十年如一日。
那辆车,真的是“刹车失灵”吗?
她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光看。
没有。
她又把信纸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
还是没有。
她又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的一个方法:用铅笔涂抹信纸背面,可以显出隐藏的字迹——如果写的时候在下面垫了复写纸之类的东西。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铅笔头——那是她平时记账用的,削得很尖。
把信纸翻到背面,用铅笔轻轻涂抹。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涂到中间位置时,字迹开始显现。
很淡,但能看清。
是母亲的笔迹,但更潦草,更颤抖:
“陈景浩来找过我两次,问铁盒。我说不知道。他眼神不对。妈可能被盯上了。如果很久没信,就是出事了。女儿,活着,一定要活着。母字。”
苏凌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陈景浩。
那个在法庭上作证说她“早有杀意”的男人。
那个在她入狱后成为“受害者代表”、到处接受采访的男人。
那个她曾经叫了三年“老公”的男人。
他去找母亲了。
问铁盒。
什么铁盒?
她不知道。
但母亲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为了保护她?
还有那句“眼神不对”。
母亲一辈子教小学生,见过无数孩子的眼神。她说“不对”,那就是真的不对。
苏凌云把信纸折好,重新塞进信封,放进贴身口袋。
她坐在马桶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不能哭。
这里是监狱。任何一个隔间里都可能有人。任何一声抽泣都可能被听见。
她必须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