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的申请写了整整一页。
她详细描述了小雪花的病情:持续高热、咳血、右下肺实变体征、呼吸衰竭早期表现。她强调患者是未成年人,体重过轻,免疫力低下,狱内现有医疗条件无法处理,需紧急外送就医。
写完后,她签上自己的名字和工号。
然后她拿着申请单走出来,递给女狱警:“张管教,需要您签字。”
张管教接过单子,看了半天,面露难色:“林医生,这……我只是个值班管教,签字没用啊。得监区长或者副监区长签。”
“那您能联系监区长吗?”
“监区长今天休假。”张红霞说,“副监区长……在开会,估计得晚饭后才能回来。”
“那怎么办?”林白急了,“这孩子等不了那么久!”
张管教犹豫了一下:“要不……我先找陈副监狱长?他今天在岗。”
陈国栋。
苏凌云心里一动。
那个总是笑眯眯、但眼神深不可测的副监狱长。他负责监狱的后勤和行政,理论上转诊申请确实需要他签字。
“麻烦您了。”林白说。
张管教拿着申请单走了。
走廊里又恢复了等待的沉闷气氛。女囚们继续排队,赵医生继续看诊——他故意不看苏凌云这边,仿佛她们不存在。
苏凌云抱着小雪花,坐在长椅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怀里的孩子体温依然滚烫,呼吸越来越费力。她开始出现间歇性的意识模糊,偶尔会喃喃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二十分钟后,张管教回来了。
脸色不太好看。
“陈副监狱长说,”她压低声音,“转诊申请需要医务室主任先签字。赵医生不签,他不能越级审批。”
皮球又踢了回来。
林白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诊室。
赵医生正在给一个女囚开药,看见林白进来,眼皮都没抬。
“赵老师,”林白把申请单放在他面前,“麻烦您签字。”
“我说了,不签。”赵医生冷冰冰地说,“病情没到那个程度。”
“那您告诉我,到什么程度才算‘到那个程度’?”林白的语气也冷了下来,“要等呼吸停止?要等心跳骤停?”
“林白!”赵医生拍桌,“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很明确:这个孩子需要转诊,现在就要。”林白直视着他,“如果您不签字,我会把情况直接反映给监狱长。”
“监狱长?”赵医生笑了,“你去啊。你知道赵监狱长是我什么人吗?”
这话说得很轻,但诊室里外的人都听见了。
苏凌云的心沉了下去。
难怪赵医生如此有恃无恐。
原来他是监狱长阎世雄的亲戚。
林白的脸色也变了。她咬着嘴唇,手在身侧握紧,指关节发白。
但她没退缩。
“那我也要反映。”她说,“这是我的职责。”
她拿起申请单,转身就走。
赵医生在她身后冷笑:“随你便。看看最后倒霉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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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苏凌云人生中最漫长的等待。
林白真的去找监狱长了。但阎世雄不在办公室——秘书说,他去市里开会了,明天才能回来。
她又去找其他值班领导,得到的答复都是“按流程来”“等赵医生签字”。
流程,流程,还是流程。
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把她们困在里面。
下午五点,医务室下班时间到了。
赵医生脱下白大褂,锁上诊室门,看都没看苏凌云一眼就走了。其他女囚也陆续离开,走廊里渐渐空荡。
只剩下苏凌云、小雪花,还有坚持留下来的林白。
“今晚我值班。”林白说,“你们……留在医务室吧。二楼有张空床,至少比监室干净些。”
苏凌云点点头,抱着小雪花跟着她上了二楼。
所谓的“住院部”,其实就是几间稍微宽敞点的房间,每间放着两张铁床。床单洗得发白,但至少没有霉味。窗户开着,能透进一点新鲜空气——虽然外面还在下雨。
林白把小雪花安置在一张床上,给她量了体温:40度3。
又升高了。
“物理降温吧。”林白打来一盆温水,递给苏凌云毛巾,“我再去想办法。”
她出去了,留下苏凌云一个人。
黄昏时分,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天色迅速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
苏凌云用温水一遍遍给小雪花擦身。
额头,脖子,腋下,手心。
毛巾很快就热了,她换水,继续擦。
小雪花半昏迷着,偶尔会睁开眼睛,眼神涣散,认不出人。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每次吸气都伴随着喉间尖锐的哮鸣音,像破旧的风箱在努力拉动。
“水……”她喃喃道。
苏凌云用棉签蘸水,湿润她干裂的嘴唇。
“冷……”小雪花又说,身体开始发抖。
高烧的人会发冷,这是体温调节中枢紊乱的表现。苏凌云把房间里所有的毯子都盖在她身上,自己脱了外套给她加上。
但颤抖没有停止。
小雪花蜷缩起来,牙齿咯咯作响,脸色从潮红变成青白。
苏凌云爬上床,把她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怀里的孩子轻得像一片落叶,烫得像一块火炭。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
晚上七点,林白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小瓶药水,表情复杂。
“这是我自己的存药。”她低声说,“头孢曲松钠,粉针剂。本来是我备着应急用的……只有一支。”
苏凌云的眼睛亮了:“能给她用吗?”
“可以静脉注射,但我……”林白犹豫,“但我很久没给人打过针了。而且没有皮试液,不知道她过不过敏。”
“过敏会怎样?”
“严重的话,会过敏性休克,几分钟内死亡。”
苏凌云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