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琦默然良久,终是颔首:
“既伊先生有此良言,我当从之。”
王威心中虽仍不愿,却也知大势所趋,不再多言。
刺史府内,甘宁等将领正议军务,眉宇间仍余焦灼。
忽闻通传,刘琦至。
众人皆是一怔。
一旁的太史慈率先回过神来,拱手一礼:
“楚国公?”
“您这是……去了何处?”
刘琦含笑抬手,侧身引向身后二人:
“此番全仗王将军与伊先生。”
“城中大乱之际,二人趁隙将我从中救出。”
“否则,只怕已遭那黄祖老贼裹挟……”
甘宁听罢,神色却淡:
“原来如此。”
“既国公无恙,本将这便如实呈报汉王。”
刘琦闻言,当即拱手致谢:
“那就有劳甘将军了。”
一番寒暄。
待到刘琦有了下落,这场平叛也总算尘埃落定。
消息传到荆南时,被蔡瑁说动的士家兵马正陈兵桂阳边境,蠢蠢欲动。
当江陵城破,黄祖父子伏诛的军报送达。
士燮哪还敢在边境徘徊,当即下令各军南撤,匆匆退入交州腹地固守。
数日后,捷报送抵襄阳。
刘备览罢,当即召集群臣商议善后。
众人议定,眼下当以休养为先,交州地势险远、瘴疠横行,不宜贸然深入。
刘备深以为然,遂定下固境安民之策。
随后,他依着甘宁呈上的功劳簿,逐一封赏平叛诸将。
王令既下,各路兵马各自回镇。
此刻的江陵城内,刺史府。
伊籍悄然来访,拱手一礼,语意沉缓:
“使君,此番遭逢大劫,在下斗胆进言,这荆州刺史之位,您不宜再居了。”
刘琦闻言一怔,眉头微蹙:
“先生何出此言?”
伊籍早已思虑周全,不疾不徐道:
“当初蔡、蒯两家专权,暗害刘荆州,这才有使君与汉王联手讨逆、共定荆襄之事。”
“荆州初定,因刘荆州治荆十余载、深得民心,故而才有了使君与汉王‘共治荆襄’之局。”
“可如今时移世易,形势早已不同当年。”
他顿了顿,抬目直视刘琦,沉声道:
“若使君仍居刺史之位,与汉王并立,恐怕……弊远大于利。”
“更有甚者……此事或将危及使君性命。”
刘琦脸色微变,声音也不自觉沉了几分:
“先生,事态竟如此严重?”
伊籍郑重点头,神色凛然:
“是。”
“此番黄祖父子阴谋夺权,假使君之名行乱,若非汉王兵锋所至,使君几不得脱。”
“使君试想,若您仍是荆州名义之主,往后可保无人再效此法?”
“纵使汉王仁厚,不疑使君,可汉王麾下文武,又能待您几分?”
刘琦听罢,不禁默然。
伊籍顿了顿,声沉语缓:
“汉王与使君,同是汉室宗亲。”
“可汉王如今已据半壁江山,以他之贤能、之兵势,复兴汉室不过早晚之事。”
“使君若仍与其并称共治,荆襄旧人之中,难免有不甘者视此为一隙之机,生出争权之念。”
“此非隐患,又是什么?”
他目光微凝,忽问出一句:
“使君以为,自己可代汉王,中兴这大汉江山么?”
一语落地,面对伊籍灵魂般的拷问,无疑如重锤击心。
刘琦默然良久,终是微微摇头,叹道:
“我自有自知之明,并无那兼济天下、一统四海的能耐。”
伊籍闻言,并不意外,反而唇角微动,似有几分宽慰:
“使君能如此清醒自视,已是难得。”
他顿了顿,又道:
“诚然,使君无力兴复汉室,但汉王雄才大略,却有十足把握中兴社稷。”
“前番称王,使君未与相争。”
“汉王亦未曾亏待使君,加封国公,荣辱与共。”
“既如此,纵使使君今日放下共治之权,以汉王之仁厚、同宗之谊,必不会薄待使君。”
“届时,使君卸下重担,安享天年,免为人挟,何乐而不为?”
话落,满室俱寂。
刘琦垂首沉吟,良久不语。
他思前想后,越琢磨越觉此言如刀,剖开了自己一直不敢细想的那层隐忧。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伊籍说得没错。
他占着荆州刺史之位一日,便是一面旗,那些心怀不甘的荆州旧人便会蠢蠢欲动,假他之名,图谋不轨。
纵然他本身并无叛心,却挡不住旁人借他之名作乱。
长此以往,他与刘备之间,纵无嫌隙,也必生隔阂。
甚至——
刘琦陡然一惊,只觉背后冷汗透衣。
若真到了那一步,自己的性命,又能保到几时?
他深吸一口气,抬目望向伊籍,神色反倒平静下来:
“先生所言,字字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