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罗浮的月不像雅利洛,没有刺骨的风雪,只有清辉如水,静静铺满长乐天的青瓦飞檐。
李默站在客舍窗前,望着廊下那盏未熄的玉兰灯,沉默了很久。
三月七的呼吸声已经从隔壁传来,绵长均匀。
瓦尔特房间的灯也熄了,这位前理之律者大概正在梦里被更多异界同位体追杀。
丹恒还坐在院子里,但李默知道那是某种持明特有的冥想——神识内守,外缘不侵。
至于星。
星睡得很沉。年轻人的特权。
李默又等了半炷香。
然后他推开窗,翻身而出。
动作行云流水,没惊动一片瓦。
N年客卿生涯练就的本事,如今用在半夜偷摸去会绝灭大君上。
——怎么想都很不对劲。
停云的住处离客舍不远,是天舶司为轮值官员备的小院。此刻院门虚掩,廊下只亮着一盏孤灯,狐尾的影子映在纸门上,随着主人呼吸的频率轻轻晃动。
李默在门前站定。
还没抬手,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停云立在门内,衣衫齐整,妆容未卸,碧绿的眸子里映着廊灯的光。
她看起来像是等了一晚上了。
“先生倒是准时。”
她以扇抵唇,声音轻得像夜色本身,“停云还以为要再等半个时辰。”
李默面不改色:“太早出来容易撞见巡夜的云骑军。”
“哦?”
停云眨了眨眼,“先生几百年不回罗浮,对云骑军的巡逻路线倒还记得清楚。”
“……这是客卿的基本素养。”
“先生说的是。”
停云侧身让开通道,狐尾在身后悠悠晃了一下。
李默迈进门。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道轻飘飘的传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恩公连借口都编得如此认真,当真可爱。」
李默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识海里冷冷回敬:
「你再喊一声恩公,我现在就走,建木你自己想办法。」
幻胧不说话了。
但她尾巴晃得更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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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在身后合拢。
停云——或者说幻胧——抬起手,纤长的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细如发丝的空间裂隙悄然绽开,边缘泛着岁阳特有的青碧色微光。
她没有解释,自顾自迈了进去,身形如水入深潭,转瞬消失。
李默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
他也迈了进去。
不是信任幻胧。
是他太清楚这女人的行事风格:要坑你的时候,从来不用这么复杂的局。
敢跟进去,是因为知道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丰饶赐福?建木的秘密?还是单纯舍不得少一个能接住她所有疯癫还面不改色的人?
李默不想细想。
反正跟都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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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的另一端,是一间布局雅致的卧房。
罗浮常见的闺阁陈设:檀木架、青纱帐、螺钿妆奁。窗边悬着一串淡青色的风铃,角落里燃着安神的沉香,袅袅青烟在月光里浮成一道薄纱。
而所有这些,都比不上床榻上那团缩在被褥里的毛茸茸。
是真停云。
她侧躺着,呼吸绵长,一只手蜷在枕边,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搭在自己右耳根。
大概是被捏多了,睡着了也要护着。
李默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只睡梦中毫无防备的小狐狸。
然后他伸出手。
食指精准地戳在了那只垂落的狐耳尖上。
毛茸茸。温热。软得不像话。
狐耳应激地抖了一下。
但停云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梦话,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了。
李默:“……”
他又戳了一下。
狐耳又抖了一下。
停云摆了摆手,像赶走烦人的飞虫,依然没睁眼。
李默收回手,面色凝重地转向幻胧:
“怎么回事?这都不睁开眼看看?这不对吧!”
幻胧正倚在妆奁边,用一种“我早料到你会这样”的慵懒目光看着他。
“这算什么。”她以扇掩口,语气轻描淡写,“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就把她白养在这里吧?”
李默眯起眼。
幻胧慢悠悠地说,“我平时处理那些公务的时候,如果感到压力大,也会来这里坐一坐。”
她顿了顿,碧绿的眸子里漾开一丝餍足的笑意:
“捏一下她的耳朵。放松放松。”
李默:“…………”
“估计她是习惯了吧。”
幻胧的尾巴在身后轻快地扫了一下,“毕竟这几个月,隔三差五就来一趟。”
李默沉默了三秒。
“之前我感觉你是我的心腹。”他缓缓开口,语气深沉,“现在我感觉你是我的心腹大患。”
他盯着幻胧,目光如炬:
“你不会跟我抢人吧?”
幻胧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停云那种温婉得体的浅笑,是绝灭大君幻胧真正笑起来的样子——眼角弯起,唇边带一丝明晃晃的促狭,连岁阳本体的青焰都在识海深处摇曳。
“恩公。”她柔声说,“你在想什么呢?”
她向前一步,扇子抵上李默胸口,仰头看他,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的心里,可是只有丰饶赐福。”
李默低头看着她。
三秒。
五秒。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扇子拨开:
“那你倒是把建木偷走啊,赖在罗浮干嘛。”
幻胧笑而不语。
她没有说,她也没有必要说。
有些话,说了就没意思了。
床榻的方向,传来一阵窸窣声。
两人同时转头。
停云醒了。
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一头青丝微微凌乱,几缕发丝黏在脸颊边。狐耳还有些惺忪地垂着,但那双碧绿的眸子——此刻正定定望着屋里这两位不速之客。
非常安静。
非常冷静。
甚至没有尖叫,没有后退,没有下意识去摸枕边的武器。
她只是看着李默,又看了看幻胧,然后垂下眼帘,轻轻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