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道歉?你疯了?”温时樾恶狠狠地看着温博,极具危险的眼神。
在温时樾眼中,温博这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在他这个嫡长子面前,就应该自卑,心虚,畏畏缩缩,而温博却视线不躲不避地跟他对视,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要求他道歉。
简直倒反天罡。
“当时那个项目,底下的人花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才拿下,你知道吗?就因为你为了一个女人,一酒瓶子下去,全泡汤了,你难道不应该道歉吗?”
温时樾狠狠咬牙,“你在要求我?你以什么......
姜斓雪愣住了,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像被骤然按下的琴键,余音未散,却已失了调。
“您口中的缚雪……是我。”
五个字落进老宅客厅的寂静里,仿佛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却震得空气都凝滞了。
陆照谦憋笑的表情僵在脸上,嘴巴张着,像条离水的鱼,连呼吸都忘了。
陆隽深侧眸看了夏南枝一眼,眼底翻涌着极淡、极沉的暖意,像冬夜炉火里悄然迸开的一星火星——不灼人,却足以燎原。
姜斓雪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撞上身后紫檀木茶几的边角,膝盖一软,竟没站稳,踉跄着扶住椅背才勉强撑住身子。她盯着夏南枝的脸,目光从眉骨到鼻梁,从唇线到下颌,一遍遍扫过,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脸,又像是要从中凿出一个缺口,把那些错位的岁月、颠倒的因果、被偷走的真相,统统塞回去重新排布。
“你……”她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旧木,“你说什么?”
夏南枝往前一步,轻轻握住姜斓雪冰凉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坚定,“妈,我是缚雪。”
不是“我就是缚雪”,不是“其实我才是”,而是平铺直叙的“我是缚雪”——像陈述今天吃了饭、窗外下了雨那样自然,却又重逾千钧。
姜斓雪喉头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眼眶倏地红了,不是哭,是惊,是懵,是某种迟来十年的认知轰然崩塌时,碎渣扎进血肉里的刺痛。
“那年冬天,您在梧桐巷口晕倒,是我在雪里背您去医院的。”夏南枝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高烧四十度,住院三天,我每天去送汤,您醒来第一句问的是‘那个姑娘呢’,我说我叫缚雪,您说,‘好名字,像雪一样干净’。”
姜斓雪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夏南枝的手腕,指节泛白。
“您出院那天,我送您回家,在巷口摔了一跤,额头磕破了,流了好多血。您让我去您家换药,我怕耽误课业,只坐在您家楼下长椅上,自己拿碘伏擦。您端着一碗姜糖水下来找我,看见我额角包着纱布,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说‘这孩子,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姜斓雪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后来您总想报答我,可我不肯收钱,只收了您送的一条围巾——墨蓝色的,织着细密的云纹。我戴了整整三年,直到它洗得褪色发软,才收进抽屉最底下。”
姜斓雪忽然抬手,一把掀开自己左袖——小臂内侧,一道浅褐色的旧疤蜿蜒如藤,边缘早已柔化,却依旧清晰可见。“这个疤……是你当时用碎玻璃划的?”
夏南枝点头,“您摔倒时手撑在地上,玻璃扎进了肉里。我掰不开您手指,只好用随身的小刀片划开一点皮肉,把玻璃挑出来。您疼得昏过去,我给您缝了三针,用的是您家针线盒里最细的丝线。”
姜斓雪浑身发抖,不是冷,是震颤。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冲进书房,拉开最底层抽屉,翻出一只蒙尘的檀木匣子。手指哆嗦着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条墨蓝色围巾,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微微泛黄,云纹依旧柔软。
她捧着围巾回到客厅,像捧着失而复得的魂魄,指尖抚过那细密针脚,喉头哽咽:“这条围巾……我一直留着……每年冬天都拿出来晒一次……我总觉得,会再见到你……”
夏南枝眼眶也热了,却笑着伸手,替姜斓雪抹去眼角的泪,“您见到了,妈。”
姜斓雪怔怔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迟疑地、颤抖地,轻轻触上夏南枝的小腹——那里尚且平坦,只有微微隆起的弧度,像春日初生的豆苗,脆弱却执拗。
“所以……这孩子……”
“是您的亲孙子。”夏南枝轻声接道,“也是缚雪的孩子。”
姜斓雪的手停在那里,久久没有收回。她仰起脸,视线越过夏南枝的肩膀,落在陆隽深身上。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可那双眼睛——那双曾让她无数次感叹“像极了他父亲”的眼睛——此刻盛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只落在夏南枝身上,仿佛天地崩裂,他亦不会移开分毫。
姜斓雪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陆隽深对夏南枝的依赖从不掩饰,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永远像捧着易碎的琉璃,为什么这些年无论多忙,他雷打不动每晚十点前归家,为什么他书房抽屉最深处,锁着一本泛黄的素描册——里面全是同一个人的侧影、背影、垂眸的瞬间、挽发的手势、穿高跟鞋走路时微微晃动的裙摆……
原来从来不是迁就,不是责任,不是将就。
是命定。
是失而复得。
是十年前雪夜里,那个背着她冲进医院的女孩,和十年后站在这里,挽着他手臂微笑的女人,本就是同一缕魂。
姜斓雪慢慢放下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竟稳了下来,带着久违的、属于陆家主母的从容:“所以,南荣念婉假扮缚雪,接近隽深,是想嫁进陆家?”
“不止。”陆隽深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却毫无波澜,“她伪造了缚雪的病历,虚构了‘毁容需长期治疗’的谎言,又利用您对缚雪的愧疚,让陆氏医疗集团为她名下的私立整形医院注资三千万。她甚至……买通了当年为您主治的医生,让他在您病历上添了一笔‘患者对救命恩人有强烈心理依赖,建议持续关怀’。”
姜斓雪脸色霎时惨白。
“她不是想嫁进陆家。”陆隽深顿了顿,目光扫过陆照谦,“她是想,把陆家,变成她的提款机。”
陆照谦倒吸一口凉气,“卧槽……这女人心比黑洞还黑!”
“更黑的是——”夏南枝接过话,语气平静得可怕,“她知道缚雪是谁。她查过我的学籍、我的家庭、我所有公开履历。她知道缚雪就是夏南枝,知道我和陆隽深早已订婚。但她还是演了这场戏,因为她笃定,只要缚雪‘消失’,只要我‘崩溃’,只要陆隽深‘愧疚’,她就能以‘恩人’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走进这个家,取代我。”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壁钟秒针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