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三王聚议
崇祯二十四年,八月。
京师至重庆,迢迢五千余里。
船队自通州启航,沿运河,入黄河,转汴水,经淮河,溯长江而上。
穿州过府,历时月余,终于抵达入蜀的最后一道河段。
时值仲秋,暑气却仍未消退。
江水被日头晒得发烫,泛著白茫茫的水汽。
打头的是三艘五层楼船,高耸的船楼遮蔽了半边天日。
其后福船、沙船、座船层层相随,另有护卫。
整支船队不下三百余艘,前后绵延十余里,将江面挤得满满当当。
若商船驶来,远远望见这支船队,当即减速,不敢并行。
不知底细的外地客商探头张望,问是哪家的船队,船家只压低声音说一句「三位殿下入蜀就藩」,客商便赶紧缩回舱里,再不敢多看。
离王朱慈烺、骏王朱慈炤、正源公主朱宁—
三人的旗号各不相同。
离王旗帜素白为底,上绣淡金云纹,中托一缕金白色火焰。
放眼望去,近两百艘船的主桅飘扬白云离火旗。
公主旗嫩绿为底,上绣一棵青桐树,约莫百余艘,像浮在江面的一片绿荫。
骏王旗帜,玄色为底,绣有一头昂首怒吼的金色雄狮。
挂著的船只,满打满算不过三十余艘。
三十余艘船里,又有一半以上,挂著另一面旗南海郑家的旗号。
两岸山峦间,已聚满了各路打探消息的人。
有成都派来的探子,重庆府各县的胥吏,沿途士绅遣来的家仆,还有那些想投奔藩王的散修、攀附权贵的商贾。
「离王声势浩大,可见众望所归。」
「正源公主也还可以。」
「咦?骏王怎么才三十几条?」
「这差距也太大了。」
「骏王麾下那些修士,听说个个都是胎息三层往上。」
「高修多有什么用?又不是战时!」
」」
」
忽略江风送来的阵阵私语。
此时,南海郑家少主郑成功,望著桅杆上的两面旗帜,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只因他正在思考一个问题:
自己是怎么流落到三皇子这艘贼船上的?
「都怪黄帽。」
郑成功嘟囔了一声。
一个半月前,三位殿下在顺天府衙宣扬主张,以期吸引人才。
而他却在永寿宫,与地位远高于自己的诸位大人,一同聆听陛下传法。
那可是筑基仙帝!
郑成功这辈子从未想过,能如此近距离见到这位仙人天子。
见过之后,他只觉得「陛下威严不可直视」之类的话,怕是夸大其词了。
否则,陛下怎会不仅不处罚他这个翻墙入宫找灵蛙的小贼,还将他留在永寿宫聆听传法?
不过听完之后,郑成功发现:
那些道论,他明明记得清清楚楚,可一旦要与旁人讲述,便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事后他琢磨了几日,隐约明白——
这或许类似于【看取眉头鬓上】【千山雪寂】,不可口口相传。
陛下传法,想来也是如此。
总之,那日他被放出宫后,黄帽又当著他的面把灵蛙抢走了。
这一追,郑成功连人带蛙跟著那个小小的纸片人,好巧不巧栽进了朱慈绍划定的地盘。
还没等他爬起来,朱慈绍已经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硬说他已加入麾下。
百口莫辩的郑成功,只能去找父亲说理。
郑芝龙听完事情始末,想了半天,居然抚掌一拍:「你以后就跟著三殿下了。」
郑成功当时就急了。
他跟在父亲身后絮絮叨叨,说三皇子如何蛮横,说他根本不想投效什么藩王,自己只想回南海好好练拳。
可无论他怎么说,父亲都不为所动,直接著手准备各类物资、安排装船,一副铁了心依附三殿下的模样。
郑成功无计可施,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黄帽身上。
毕竟,黄帽是陛下赐给卢大将军的灵宠,朱慈绍怎么能强行抢走?
到时候,只要黄帽不肯依从,他不就能有样学样,一起脱身?
谁知,到了集合那天,黄帽居然背著个大行囊,准时准点出现在码头边。
卢大将军还亲自来送行。
郑成功远远看见,那个小小的纸片人抱著卢大将军宽厚的手,一双点出来的眼睛泪汪汪的。
不禁心里直喊:
你要真这么舍不得,你就别走啊!
可黄帽还是背著行囊上了船。
更让郑成功没想到的是,卢大将军居然转身朝他走了过来。
「郑公子。」
卢象升站在他面前:「以后黄帽就交给你照顾了。」
「?」
郑成功当时就懵了。
卢大将军的灵宠,那个凯觎他蛙的小贼,怎么就成他照顾了?
郑成功刚要开口问,卢象升却细细讲解起黄帽的日常来一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醒、喜欢玩什么、不喜欢什么、生病了怎么办、闹脾气怎么办————
郑成功一个头两个大。
平日里看卢大将军威猛英武,怒怼韩从不退缩,竟会对这些养宠细节如此上心。
可转念一想,黄帽被卢大将军养了二十年,朝夕相处,并肩作战,感情自然深厚。
他也只能按下满腹疑惑,耐著性子听。
好不容易等卢象升交代完毕,郑成功又要开口询问,朱慈绍已经不耐烦地走过来,一把把他拖上了船。
至此,郑成功再无回头路,只能哭丧著脸一路南下。
不过好在,憋闷的日子里也不全是坏事。
他的拳法《看取眉头鬓上》,终于练至入门了!
「嘿」
郑成功沉腰扎马,腰腹发力,双腿稳如钉桩。
「哈!」
但见他深吸一口气,两拳连环打。
拳风破空,发出呼呼的声响。
「轰」
十几步外的江面上,猛地炸起一道水浪。
冲天而起,哗啦落下,溅起白茫茫的水花。
郑成功长长吐出一口气。
「呼,今天的功就练到这里吧。」
他接过旁边亲卫递来的干净毛巾,擦掉身上的汗。
江风带著水汽的清凉吹过,让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嘿嘿,回去补个回笼觉。」
日头正烈,屋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四角铜盆码著整整齐齐的冰块,显然是幕僚杨英早起用术法凝出来的。
郑成功往榻上一躺,扯过薄被盖在身上。
凉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舒服得他长长吁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