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建明脚步一顿,脸色变了:“陈县长?没……没印象。不过……去年危房改造验收那天,陈县长确实来过光荣乡,还特意去了趟砖窑那边,说是看看老工业遗址保护情况……”
王文海没再追问,只加快脚步。回到河边,他找了个背风处,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两页泛黄稿纸,字迹潦草,墨水洇开,显然是匆忙抄录:
> 1998年3月17日晨,东河岸边发现一具男尸,面部浮肿难辨,衣着完好,腰间别一串铜铃,铃舌缺失。尸体系仰卧状,颈部有勒痕,非溺亡,系先缢后抛尸。死者三十岁上下,身高约一米七五,左肩胛骨有一处烫伤疤痕,形如枫叶。经查,系县农机厂临时工赵卫东,失踪三日。家属拒不认领,称赵卫东三日前离家出走,疑与债务纠纷有关。结案意见:自杀。
王文海手指缓缓抚过“枫叶形烫伤”五个字。他记得很清楚,今早法医掀开尸体左肩衣服时,曾低声自语:“咦……这疤痕……有点眼熟。”
当时王文海没在意,此刻却脊背发凉。
他立刻掏出手机,翻出县公安局内部影像库——那是他上任后强制推行的“命案物证数字归档系统”,所有近年重大案件现场照片、尸检图谱均上传备份。他输入关键词“烫伤”“枫叶”,筛选时间范围“近五年”,点开第三张图。
画面中央,是一具陈年骸骨的肩胛骨特写。旁边标注:2021年秋,华川县北山林场盗采案掩埋尸骨,身份确认为原农机厂职工赵卫东。
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备注:该骸骨与1998年东河无名尸案中描述之“枫叶烫伤”特征高度吻合,但因颅骨缺失,DNA比对失败,暂作存疑。
王文海呼吸一滞。
1998年那具被认定为赵卫东的尸体,根本不是赵卫东本人。真正的赵卫东,直到2021年才死于北山林场,尸骨尚存。那么1998年东河那具“赵卫东”,是谁?谁冒充了他?谁需要一个叫赵卫东的人“死去”?
他猛地抬头,望向砖窑方向。
窑口那扇新装的铁门,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王文海大步流星走过去,掏出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推开虚掩的窑门。
里面灰尘弥漫,蛛网纵横。窑膛深处,地面凹凸不平,几块青砖明显新撬过,缝隙里渗出暗褐色污渍。他蹲下身,用手电照向砖缝——一抹暗红,尚未干透。
他抠下一小块泥,放在鼻下闻了闻。腥气浓烈,混着松节油味。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汉伟气喘吁吁跑进来:“书记!技术科刚传回消息——死者指甲缝里的红漆,和恒远建材‘赤阳牌’批次完全一致!另外……1998年东河案原始卷宗,我们找到了!”
王文海没回头,只沉声问:“在哪?”
“在县档案馆地下二层,编号A-98-037,但……被人撕掉了关键两页,只剩封面和结尾。结尾处,签字栏是……张青。”
张青?
王文海终于站起身,拂去手上灰尘,目光沉静如深潭:“老苏,立刻做三件事。第一,调取恒远建材近三年所有运输车辆GPS轨迹,重点筛查光荣乡周边路段;第二,联系市局法医中心,加急对今日尸体进行全项DNA比对,尤其比对1998年东河案卷宗里留存的‘赵卫东’亲属血样——那血样还在;第三,派人秘密监控陈立军,还有……陈志强副县长每日行程,特别是他与周振国的任何接触。”
苏汉伟怔住:“周振国?他不是……”
“他没疯。”王文海打断他,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渗出,“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而今天,他动手了。”
他走出砖窑,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灼得人睁不开眼。可王文海却觉得通体冰凉。
这案子不是起点,是清算。
冯青峰倒了,张建刘鹏举伏法了,华川县政法系统看似重整旗鼓,可那些盘根错节的旧根,从未真正斩断。它们只是缩进更深的泥里,静待春雷。
而今天这具无头尸,就是那声雷。
王文海抬手抹了把额角汗水,转身走向警车。手机又震起来,是韩雪梅:“王书记,司机人选我挑好了,退伍军人,武警出身,党员,父亲是老刑警,去年刚转业。人就在局门口等着,您看……”
“让他现在就来光荣乡。”王文海一边拉开车门,一边说,“另外,通知县委办,下午三点,我要主持召开全县政法系统紧急调度会,议题只有一个:彻查1998年东河案。请张书记、徐县长、陈县长,务必出席。”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韩雪梅声音发紧:“……是。”
王文海挂了电话,发动车子。后视镜里,砖窑黑洞洞的窑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华川县再没人能当他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常委了。
他是刀,也是鞘。而鞘里藏着的,从来不止一把刀。
车子驶上主路,王文海没走原路回县城,而是拐向北山方向。导航显示,距离北山林场盗采案掩埋点,还有十二公里。
他要去看看赵卫东的坟。
不是为了祭奠,而是要确认一件事——
当年那具被草草下葬的“赵卫东”尸骨,是否真的,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