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时间过去了一个星期。

王文海得到通知，鼎盛投资集团的老板林怀盛，即将抵达安东市进行实地考察。

林怀盛抵达安东市的那天，整个华川县的官场都为之震动。

这位自称来自港岛鼎盛国际投资集团的董事长，排场之大，令人咋舌。

他乘坐的是一辆挂着黑色牌照的加长版凯迪拉克，车身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随行的有八名保镖，个个身穿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身材魁梧，表情冷峻，一看就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他们一行人......

王文海闭着眼，却没有真正休息。阳光透过车窗斜射在眼皮上，灼热而刺眼，像一道无声的提醒——这案子不是偶然，而是冲着他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刀，直直盯住前方蜿蜒的乡间土路。车窗外，几个村民蹲在警戒线外小声议论，手里捏着烟卷，眼神躲闪，时不时朝河边方向张望，又迅速收回。那不是寻常围观者的猎奇，倒像是怕被认出来似的提防。

他掏出手机，没拨号，只点开通讯录最顶端的名字：苏汉伟。指尖悬停三秒，又退回去，转而翻出县局内网系统权限页面——他刚以政法委书记身份完成权限升级，后台已同步开通三级加密调阅通道。手指滑动，调出近三个月全县各派出所接警记录、人口失踪登记、精神病患者走访台账、刑满释放人员动态监管清单，甚至包括各乡镇敬老院、废弃校舍、水库管理站的夜间巡查日志。

屏幕蓝光映在他瞳孔里，冷而锐利。

他忽然想起昨天常委会散会前，张青拍他肩膀时，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道旧疤，呈淡褐色，细长，像被什么锋利物件划过，边缘微微凹陷。他曾在冯青峰办公室的旧档案柜夹层里，见过一张泛黄的华川县九十年代治安联防队合影，其中一人手腕上，赫然也有这样一道疤。那人站在后排角落，面目模糊，但胸前工牌依稀可辨：光荣乡治安联防队副队长，姓周。

周……周什么？

王文海迅速调出光荣乡历年干部名册电子备份，筛选“周”姓干部。名单很长，他逐条扫视，目光停在第三页：“周振国，1962年生，1985—1998年任光荣乡治安联防队副队长，1998年因‘工作失职致重大治安事件’被清退，后下落不明。”

重大治安事件？王文海眉头一拧，点开附件链接——弹出一页残缺扫描件，标题《关于1998年3月17日光荣乡东河溺亡案调查结论》，但正文部分被墨迹涂黑，仅剩末尾一行手写批注：“涉事人员周振国负主要责任，予以辞退。本案不再追查。”

东河？就是现在这具无头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王文海指尖重重敲了下方向盘，发出闷响。1998年，东河溺亡案——死者是谁？为何封存？周振国真被清退了？还是……换了身份，藏在暗处？

他立刻拨通苏汉伟电话：“老苏，你马上带人去光荣乡派出所档案室，调取1997到1999年全部原始接警记录、值班日志、死亡登记簿。特别注意三份材料：一是1998年3月17日前后三天的全部笔录；二是所有注明‘东河’‘溺水’‘无名尸’字样的卷宗；三是当年负责此案的民警名单——我要他们现在的住址、联系方式、职务变动情况。另外，让技术科把今天现场拍摄的所有照片，包括尸体颈部切口的高清特写，发我邮箱，我要亲自比对。”

“明白！”苏汉伟语速极快，“书记，还有一件事——法医刚才悄悄跟我说，死者颈部切口虽整齐，但断面肌肉纤维有轻微撕裂痕迹，不像是单刃砍刀，倒像是双刃剑或……军用刺刀。而且，死者左手小指指甲缝里，检出少量红色油漆碎屑，成分正在化验。”

红色油漆？王文海脑中电光石火——光荣乡去年刚完成危房改造工程，统一刷的外墙漆，正是县里招标采购的“赤阳牌”防霉红漆。该漆由华川县属国企“恒远建材”独家供应，而恒远建材现任董事长，是常务副县长陈志强的表弟，叫陈立军。

陈志强……昨晚常委会上，他坐在王文海斜对面，发言时右手一直搭在左腕上，袖口微卷，露出一小截皮肤——那皮肤颜色略深，纹路粗硬，不像常年坐办公室的人。

王文海没说话，只低低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他推开车门，重新走向河边。

这一次，他没看尸体，而是绕到上游二十米处的柳树丛。那里泥土松软，几处新鲜脚印被刻意用枯枝掩盖，却没盖严实。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湿泥，凑近鼻端——混着铁锈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松节油气息。松节油……常用于稀释油漆，也用于擦拭金属器械。

他抬头，视线越过警戒线，落在远处一座半塌的砖窑上。窑口黑黢黢的，门框歪斜，但门轴崭新，泛着金属冷光。

“老楚。”王文海朝楚建明招手。

楚建明小跑过来，额头上沁着汗：“王书记，您有什么吩咐？”

“那座砖窑，谁家的？”

楚建明顺着王文海手指方向望去，脸色微变：“哦……那个啊，是周家的老窑，早就不烧了。周家人八年前就搬去县城住了，窑一直空着。”

“周家？”

“对，周振国他哥家的。”楚建明挠挠头，声音压低，“不过周振国本人……听说早些年就疯了，在县精神病院关了十几年，前年才放出来，之后就没见过了。”

王文海盯着他：“你亲眼见过他在精神病院？”

楚建明一愣，随即点头：“见过……至少……听所里老同志说过。”

“哪位老同志？”

“李所长，就是前任所长，去年退休回老家了。”楚建明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李所长走之前，把当年东河案的原始笔录手抄本送给了我，说留个念想……就在所里我办公桌最底下抽屉里！”

王文海眼神骤然一亮：“现在就带我去拿。”

两人快步返回派出所。楚建明打开自己办公室，拉开最底层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磨损严重，封口用胶带粘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98.3.17东河事——勿动”。

王文海接过信封，没急着拆，只掂了掂分量——很轻，里面至多三四页纸。

他转身出门，边走边问：“老楚，李所长退休前，跟陈副县长有过接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