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管着巡防,又跟着赵卫冕,去县城府城打过转,见了世面,深知识字的好处。
“学认字,以后看个告示,记个账或者传个信,总比当睁眼瞎强。”
“至少,咱们自己立的规矩,自己能看懂。”
“就是,周婶不就识字吗,多厉害。”
有大胆的妇人羡慕地看着正在教李燕回辨认草药的周氏,语气里满是向往,“听说还能看懂药方子呢。”
很开就开展了第一堂课。
山洞暂时用来充作学堂。
到点的时候,白狼山所有人拎着自己简陋的小马扎来了。
山洞里很快挤满了人。
男人们大多挤在靠前或两侧,努力挺直腰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尊尊僵硬的泥塑。
女人们则三三两两挨着坐在稍后或角落里。
有的抱着年幼的孩子,有的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没做完的针线,眼神既好奇又忐忑。
孩子们被安排在最前面,一个个小脑袋昂着,眼睛瞪得溜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体味,柴烟和雪水泥土的气息,以及一种近乎神圣的紧张感。
李童生今天特意穿上了他那件浆洗得发白却叠得最平整的长衫,头发也用布条仔细束好。
他清了清嗓子,踱到前方一块用木炭涂黑的平整石板前,拿起一块白石头,脸上带着属于读书人的,庄严而又略带疏离的神情。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群泥腿子,而是即将开启蒙昧的圣坛。
“今日,我等便从蒙学之基,《千字文》始。”
他拉长了调子,声音抑扬顿挫地吟诵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起初,大家还都屏息凝神,努力跟着那拗口的调子,眼睛死死盯着石板上他写下的,如同鬼画符般的四个大字,试图将读音和形状烙进脑子里。
可那些笔画弯弯绕绕,彼此纠缠,看得人眼晕。
李童生接着解释,“此‘天’字,乃苍穹覆盖之意;‘地’字,厚德载物之象……”
他引经据典,之乎者也,越说越玄。
不到半柱香时间,山洞里的气氛就开始悄悄变了。
靠后的一个汉子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猛地惊醒,茫然四顾。
另一个汉子盯着石板上的“玄”字,越看越觉得像自家漏雨的破锅上那个窟窿。
想着想着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
而女人们手里虽然空着,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模仿起纳鞋底的动作,眼神渐渐放空。
孩子们起初的新鲜劲过了,也开始扭动身子,偷偷打量旁边人的表情。
一个个要么忍笑,要么学着做鬼脸。
要不是家长们都在后边镇着,怕是早就跑出去玩耍了。
李童生在前边讲得口干舌燥,额角微微见汗,自觉已将天地至理阐发得深入浅出。
结果他一抬头,满怀期待地看向下面,迎接他的却是一片茫然或游离的眼神。
他那番“声情动貌”的演讲,如同石子投入深潭,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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