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各人亦皆赞妥当,贾母心头巨石总算落了地,儿子年过五十,贬迁后如仕途无转机,在金陵熬几年官,提前致仕便好。
贾政对贾母说道:“如今诸事落定,宝玉成亲之后,儿子便要启程南下,老太太也要保养身子,可惜等不到琮哥儿凯旋了。”
迎春说道:“二老爷勿需挂念,宫中刚颁下恩旨,必是战事平顺,琮弟回京必会写书信去金陵,终归是好事,倒也能放心。”
…………
宣府镇南城门。
时维三月,北地凛寒卸了几分凌厉,城楼檐角,残冰渐融,细碎水珠,打在青灰城砖,晕开点点湿痕,添了些许活气。
先前军囤北上的粮车,昨日最后一队入城,往日车辚马啸、长龙蜿蜒的官道,此刻疏朗得紧,只路面上尚留浅浅车辙。
虽无粮车喧扰,官道支路却半点不冷清,三三两两的百姓,背着破旧行囊,牵着面黄肌瘦的妻儿,步履匆匆往城门赶。
南城门前,早已排起了长队,男女老幼挨挨挤挤,衣衫补丁摞补丁,脸上尽是菜色,疲倦的眼底,藏着劫后余生希冀。
没人喧哗,只耐着性子,静静候着守城军士问询,偶有孩童哭闹,大人的软语哄劝,也被风轻轻卷走,转瞬没了声响。
这几日,宣府镇收揽了不少流民,皆是残蒙南下,为躲避杀身之祸,慌不择路躲入附近山林的平民,侥幸捡得条性命。
大同、蓟州两镇离宣府不远,最早得知宣府收复,接贾琮军报之后,调配兵马加固东西边境关隘,严防残蒙北逃偷关。
一面又抽调底层官吏,协助宣府料理治城琐事,诸如安抚流民,,清理城郭,修缮道路,桩桩件件,皆不敢有半分耽搁。
两镇官府在民间传了话,那些头脑活络的商贾,怎肯放过这战后商机,宣府本是边境大埠,往日商旅络绎,何等繁盛。
如今失地收复,朝廷为保体面固边境,必倾尽全力重建,劫后余生的城池,藏着的皆是厚利,精明商贾岂会视而不见。
是以不少商贾,带着货物、雇着车马,日夜兼程赶来,不求一时之利,只为提前寻地界立商铺,为日后牟利打好根基。
是以城门下的长队,便杂了许多,既有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拖家带口,偕老扶幼,连口热饭未必吃上的平民和穷户。
也有车马成列、箱笼整齐、神色精明的游商,便是大同、蓟州两镇也有些许百姓,怀揣各种心思,特意举家赶来宣府。
因大同、蓟州官府有鼓动,战后的宣府镇,因住民遭残蒙屠戮掠劫,空城中留下许多无主房田,这些都需重新分派。
对新吸纳的入城百姓,分房舍、寻生计、置田地、免劳税,皆有优渥章程,对家境贫寒之人,比在原籍谋生强上太多。
这般消息若是传扬开来,想来附近边镇的平民,必会从四面八方奔赴宣府,只为寻一条安稳的生计,讨一份好日子过。
纵是战事惨烈血腥,尸横遍野,却挡不住百姓讨生活过日子的念想,那念想刻在骨子里,纵经劫难,也磨不灭压不垮。
只是战事未歇,残蒙北逃之军依旧强悍,行踪不定,宣府镇依旧四城严守,兵马守备十分严慎,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
四城之中唯有南城门,每日上午开放一个半时辰,专供四方百姓查验入城,其余三城门,皆是紧闭不开,严防有失。
……
这一日也不例外,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晨露凝于城门下枯草上,百姓已赶趟似的聚来,在南城门排起长队。
人人眼底皆凝着期盼,盼着早些入城去,寻得安身立命去处,能得了几分充裕,让贫困战乱攒下倦意,稍舒解些才好。
蜿蜒的入城队伍中,夹杂着几辆大车,车斗里整齐码着各式箱笼杂物,与周遭百姓肩头破旧行囊,瞧着便是两个天地。
最前头那辆车辕上,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生得一双精明眼,颔下留几缕短须,身上穿一件棕色福寿团花叠缎长袍。
那长袍料子厚实,针脚细密,衣饰整齐富态,与那些衣衫褴褛的逃难平民,着实迥然不同,一眼便知是有家资的商贾。
他这一行共四辆车马,随行车上坐着不少精壮伙计,个个神色警醒,唯有最后一辆最为粗陋,是一架双轮的无顶骡车。
车斗里胡乱捆着两个旧木箱,还堆着些不值钱的杂物,除了驾车的车把式,控着疲倦的骡子,车上还坐一老一少二人。
……
那老者看着倒不像老翁,是个四旬有余的中年人,脸上堆着化不开的愁苦,沟壑纵横的面皮上,刻满奔波劳碌的痕迹。
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短袄,襟摆磨得发亮,头发已半是花白,乱糟糟地挽在脑后,一眼便知是苦熬日子的本分人。
他身边坐个十五六岁小姑娘,身形苗条纤细,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袄,青布裙裤沾满尘土,发髻上沾着些草屑灰渍。
小丫头肤色微黑,整个人灰扑扑的,瞧着难免落魄,有些羞怯的低着头,坐在老者身边,默默无语,像不起眼的野草。
可若仔细端详,其实五官不俗,琼鼻优美精致鼻梁挺括利落,小嘴不宽不窄,嘴角唇线清晰,似藏着不服输的倔强。
她微垂着头,和寻常贫家姑娘别无二致,瞧着很是羞怯,不敢见人,显得很不起眼,没人会理会,,也难看清眉眼全貌。
但那侧颜睫毛修长弯翘,浓密黑亮,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仿佛含着话语,在旁人全然忽视中,透着一丝异样神秘。
她侧身坐在骡车边上,姿态虽窘迫收敛,一双长腿却悬空垂在车外,脚尖无意识地轻轻摇荡,悄然透出几分隐晦俏皮。
随着入城队伍前移,骡车也往前挪动,那姑娘抬起头,她虽黑瘦邋遢,那双眼睛却生得很出众,黑白分明,波光流转。
只匆匆瞥了一眼巍峨的南城门,又扫过城门上悬挂的“宣府镇”巨大城匾,便又迅速垂下了头,伸手拍了拍身边中年人。
随即身子灵巧借力,轻轻一蹦,便稳稳跳下了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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