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经过系统细致的检查与调理,郑晓镜的各项身体指标彻底恢复正常。
医生拿着最后一份化验报告,笑着对夫妻俩交代,“就是长期情绪压抑、受惊焦虑引发的阶段性代谢紊乱,好在发现及时,调理得当,现在已经完全没问题了。以后只要作息规律、情绪稳定、饮食清淡,完全不会留下后遗症,和正常孩子一模一样。”
一句话,彻底卸下压在薄修远和苏晚意心头的巨石。
连日来所有的忐忑、焦灼、失眠与惶恐,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医生推门进来时,手里攥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影像报告,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微潮。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到病床前,目光扫过小镜沉睡的脸,又迅速掠过苏晚意苍白却绷紧的下颌线,最后在薄修远骤然收紧的瞳孔上顿了半秒。
“孩子醒来后有没有再出现呕吐、视线模糊、肢体发麻的情况?”医生问得极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钉。
苏晚意摇头,“没有。烧退了,精神比下午好些,就是……不肯松手。”她低头看了眼孩子依旧死死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指尖微微发白。
薄修远喉结一滚,嗓音干涩,“他刚才说脖子疼。”
医生立刻翻开病历本,在“主诉”栏下快速记了一笔,又抬眼看向温峥宇——他还没走远,正站在门外走廊尽头接电话,侧影被顶灯拉得很长,肩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温医生也留一下。”医生说。
温峥宇挂断电话,转身走回病房,眉心微蹙,“怎么了?”
“CT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将报告递过去,手指点在第三页的影像图上,“小镜枕骨下方有一处隐匿性微骨折,当时撞在楼梯转角水泥棱上,外伤表象不明显,但软组织存在持续性水肿压迫。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划过,“核磁显示,他的视神经鞘有轻度增厚,结合他反复揉眼、畏光、短暂视物重影的表现,不排除创伤性视神经炎可能。”
空气瞬间凝滞。
苏晚意的手指猛地蜷紧,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薄修远一步上前,抓起报告单,指腹在影像图边缘刮出细微褶皱,“不可能。下午做初筛的时候,放射科没提这个。”
“初筛是平扫,没加压水抑制序列。”医生语速平稳,却像刀锋刮过玻璃,“我们今天下午复检时加了DWI和FLAIR,才看到异常信号。这病灶非常隐蔽,不是漏诊,是根本看不见——除非你提前知道该往哪里找。”
温峥宇接过报告,指尖在影像图边缘轻轻摩挲两下,忽然开口:“撞的位置,和他昨天画的那幅画,完全吻合。”
病房里没人说话。
小镜昨天高烧迷糊中,用蜡笔在废纸上涂了一团歪斜的楼梯,台阶数不对,扶手断了一截,可最底下那道粗黑的横线,恰好落在枕骨对应位置——当时苏晚意只当是孩子胡乱涂鸦,随手夹进了病历本里,连护士站都没递过去。
温峥宇从白大褂内袋取出那张皱巴巴的蜡笔画,摊开在病床边柜上。
线条稚拙,色彩混乱,可那道横线,像一道刻进骨头里的标记。
薄修远盯着那张纸,太阳穴突突直跳,“顾清浅……”
“她抱孩子冲下去的时候,全程没碰过小镜的后颈。”温峥宇声音不高,却像冰层裂开第一道缝,“她托住他腋下,脚踝卡住台阶边缘稳住身形,落地时用自己背脊缓冲。整个过程,她的身体像一道弧形屏障,把孩子完全裹在怀里——力度、角度、缓冲点,精准得不像本能反应。”
苏晚意终于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刃,“你是说,她早就知道孩子会摔?”
温峥宇没直接回答,只将蜡笔画翻转过来,背面朝上——那里有几道极淡的铅笔印,是小镜发烧前无意识蹭上去的,被放大后隐约能辨出三个字母:Q·C·L。
顾清浅英文名缩写。
医生沉默几秒,推了推眼镜,“我查了监控。事发前十七分钟,顾清浅在儿科门诊外走廊停留过三分钟。她没挂号,没问诊,只是站在护士站对面,看着小镜和护工阿姨玩积木。监控拍到她低头看了三次手机,每次间隔四十一秒。”
薄修远猛地抬头,“查她手机记录。”
“已经报备技术科调取基站定位和通话日志。”医生语气冷硬,“但重点不在这里。苏小姐,小镜昨晚睡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比如,提到‘阿姨’、‘楼梯’,或者……‘不能告诉妈妈’?”
苏晚意呼吸一滞。
有。
昨夜孩子半夜惊醒,浑身发抖,攥着她手腕喃喃重复:“阿姨说……楼梯滑……要等妈妈走开……才能踩……”
她当时以为是高烧呓语,轻轻拍着哄睡了,没当真。
此刻那句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耳膜。
薄修远脸色彻底灰败,手指死死掐进报告纸页,边缘撕开一道细口,“她不是救人……她是等着他摔。”
“不。”温峥宇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浸过深水,“她是等着你们都看见她救人。”
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护士敲门探进头,“温医生,急诊刚送进来一个病人,头部外伤,说是……从住院部七楼坠落,现在正在抢救。”
温峥宇眼神一凛,“谁?”
“顾清浅。”护士声音发颤,“她打车途中突然晕厥,司机发现时人已失去意识,后脑有撞击伤,疑似颅内出血。”
苏晚意倏然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薄修远比她更快一步冲到门口,却被温峥宇伸手拦住。
“别去。”温峥宇盯着他通红的眼底,“你现在过去,就是坐实‘薄家打压救命恩人致其重伤’的传闻。全院摄像头都开着,她倒下的地方,正对住院部东侧消防通道出口——那条路,只有你、我和苏晚意有门禁权限。”
薄修远僵在原地,额角青筋暴起。
苏晚意却已经越过他们,疾步走向电梯间。脚步未停,声音却冷得像淬了霜,“我去看看。”
温峥宇立刻跟上,“我陪你。”
薄修远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喉头腥甜翻涌,几乎呕出血来。
电梯下行途中,苏晚意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开口:“她选的时机太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