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滞术?”崔浩心念电转,刀势不变,顺势斜撩,刀尖挑向邬砚咽喉下方三寸——那里衣袍微鼓,藏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灰囊。
邬砚终于变色,鬼首杖猛地顿地!“轰”一声闷响,地面泥浆炸开,数十道黑气如活蛇暴起,缠向崔浩双足!
崔浩不退反进,右脚猛然跺地,靴底灵力炸开,震得黑气一滞。就在这刹那,他识海裂隙中那丝银光倏然延伸,如细针般刺入邬砚右眼血丝之中——
邬砚惨叫一声,右眼爆开一朵细小血花,手中鬼首杖“咔嚓”断裂!
崔浩刀锋趁势而入,割断灰囊系带!
灰囊落地即碎,内里粉末簌簌散开,遇雾即燃,腾起幽蓝火焰,灼烧之处,雾气嘶嘶蒸发,露出下方半截石碑——碑身歪斜,碑面朱砂大字淋漓如血:**腐骨不渡**。
邬砚捂着眼踉跄后退,声音扭曲:“你……你竟能以识海裂隙反噬我的血瞳术?!不可能!没有神识的雏形,根本触不到血瞳命门!”
崔浩喘息粗重,额角青筋跳动,识海如遭万蚁啃噬,那丝银光已缩回裂缝,再难外放。他弯腰捡起灰囊碎片,指尖沾上些许幽蓝余烬,灼痛钻心。
“前辈,”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柏焦当年,是不是也像这样,被你种下腐骨藤,再亲手剜掉他娘亲坟里的尸骨,骗他说那是解药?”
邬砚浑身一僵,浑浊左眼瞪得滚圆。
崔浩直起身,将灰囊碎片碾成齑粉,任幽蓝火苗在掌心舔舐:“他现在,该很恨你吧。”
邬砚突然狂笑起来,笑声撕裂雾气:“恨?他早把我当再生父母了!他每月初七,都去城西乱葬岗,替我烧纸钱,供腐骨藤苗——那藤,是他亲手栽的!”
崔浩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黑沼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鹰唳。崔浩抬头,只见雾霭之上,一只通体漆黑的巨鹰盘旋而下,鹰背上,赫然是柏焦的身影。他一袭靛青长袍,腰悬新铸长刀,脸上再无半分溪边的疲惫与警惕,唯有一片冰冷的笃定。
鹰落于石碑旁,柏焦跃下,目光扫过邬砚流血的右眼,又落在崔浩染血的掌心,最后定格在那块嵌入鬼首杖的黑色铁片上。
“邬先生,”他语气恭敬,却无半分温度,“您失手了。”
邬砚喘息着摇头:“不……是他太怪。识海未开神识,竟能裂隙反噬……这不合天理。”
柏焦缓步走近,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徐徐展开。绢上墨迹未干,绘着一幅简笔人像——正是崔浩侧脸,眉骨高耸,下颌线凌厉,右耳后一粒细小黑痣清晰可见。画像右下角,朱砂小字:**崔浩,青凤宗外门,识海初裂,神识未种,可诱。**
“天理?”柏焦轻笑,指尖拂过画像,“天理早被我撕了。师弟,你可知为何我偏偏选中你?”
崔浩握刀的手背青筋凸起,却未答。
柏焦俯身,拾起那枚嵌在鬼首杖上的黑色铁片,对着雾光细细端详:“因为这东西,是你从藏经阁三层拿的。而三层,只有执法殿长老周花容的亲传弟子才能进去——比如,滕红。”
他抬头,酒红色长发在雾中飘散:“可滕红,三个月前就因私盗宗门禁物,被师父禁足。那三层书架最底层的暗格,早被她掏空了。你拿走的,是她偷出来、又扔掉的废品。”
崔浩心头剧震,下意识看向自己储物戒——那铁片,确是从一处松动砖缝中抠出,当时只觉寒意刺骨,便随手收了。
“她扔掉的,是蚀骨斋上代宗主的‘镇魂钉’残片。”柏焦将铁片抛向空中,它悬浮不落,“此物需以神识操控,才能引动阴煞之气。你刚才,是用识海裂隙硬撼血瞳,而非真正驾驭它。”
雾气翻涌,黑鹰振翅升空,遮蔽天光。
柏焦负手而立,声音渐冷:“所以,你不是天赋异禀。你只是……运气够烂,烂到被滕红丢弃的废物,都能在你手里诈尸。”
崔浩喉结滚动,识海裂隙隐隐作痛,那丝银光彻底熄灭,仿佛从未存在。
柏焦转身,走向黑鹰:“明日申时,牡丹峰桃林。滕红会在那里等你——她以为你能靠这‘镇魂钉’残片,逼她现身。而我会在那里,亲手折断你的识海。”
鹰唳再起,黑影掠空而去。
雾,重新合拢。
崔浩站在石碑前,掌心幽蓝火苗终于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上升。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刀锋映出一张苍白的脸,额角汗珠滚落,砸在“腐骨不渡”四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原来所谓机缘,不过是别人丢弃的残渣。
所谓奇遇,不过是他人设局的饵料。
所谓神识未种,不是天道吝啬,而是有人早已把种子,连同土壤,一同剜走了。
他弯腰,用刀尖掘开石碑基座旁湿泥,挖出一截半朽木匣。匣盖掀开,内里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果实——表皮青灰,布满细密鳞纹,顶端一枚赤色小点,如凝固血珠。
神识果。
不是采摘所得,而是邬砚败退时,故意踢落的。
崔浩指尖抚过果壳,鳞纹微凉,赤点之下,隐约传来细微搏动,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惊起林间宿鸟。
原来天道不公,却尚存一丝狡黠——它把最珍贵的果子,藏在最肮脏的泥里;把最致命的陷阱,设在最光明的路旁;而它赐予凡人的最后一道门,从来不是金玉铺就,而是由所有被践踏的残渣,堆叠而成。
他合上木匣,揣入怀中,转身踏入浓雾。
雾霭深处,一道纤细身影静静伫立,月白法袍被雾气浸透,发梢滴水。赵月华抱着一只青布包袱,里面露出半截铁锅沿。
她没问邬砚,没问柏焦,只望着崔浩染血的右手,轻声道:“汤凉了,我热过了。”
崔浩脚步不停,只将左手伸向她。
赵月华把手放进他掌心,冰凉,却稳。
两人并肩走入雾中,身后石碑渐渐隐没,唯余“腐骨不渡”四字,在幽蓝余烬里,明灭如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