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是贯穿咽喉。
三十人,此刻仅剩二十七。
崔浩回到洞中央,依那魁梧汉子所言,向左横跨三步,靴尖停在一块略显黯淡的青黑色石砖上。他俯身,双手按住砖面,四属性灵力如潮水般注入——紫雷狂暴、青木生机、赤火炽烈、白金锐利,四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掌心强行糅合、压缩、旋转,最终化作一枚核桃大小、高速自转的混沌灵核。
灵核沉入砖缝。
咔…咔咔……
石砖下沉三寸,四周八块石板同步移位,拼合成一幅繁复星图。星图中央,幽光汇聚,缓缓凝成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竖瞳状裂隙,瞳仁深处,是缓缓旋转的灰白色漩涡。
崔浩没有立刻踏入。
他忽然转身,望向洞口方向——那里,巨兽的咆哮声、铁尺砸地的闷响、濒死者的惨叫,竟在这一刻奇异地弱了下去,仿佛被一层无形厚膜隔绝。
不对劲。
他猛一挥手,将身上所有剩余丹药——三枚固元丹、两枚续脉丸、一枚护心散——尽数吞下。丹药入口即化,磅礴药力奔涌四肢百骸,却未能驱散心底那丝越来越浓的阴寒。
就在此时,洞顶所有青铜链突然剧烈震颤!所有铜铃齐齐发出“叮——”一声长鸣,音波如实质般扩散开来,震得人耳膜欲裂。
崔浩眼前一花。
石洞景象骤然扭曲、拉长、褪色,如同浸水的水墨画。发光石的光晕变得稀薄而苍白,尸体轮廓开始模糊,血泊蒸腾起淡淡灰雾……整个空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手背上,竟悄然浮现出三道细如发丝的褐色裂纹,纹路蜿蜒,隐隐搏动。
时间……在加速流逝?
崔浩猛地抬头,望向那竖瞳裂隙。漩涡深处,灰白光影流转,隐约映出无数破碎画面:一座崩塌的城楼、一柄插在焦土中的断剑、一只枯槁的手伸向天空……还有,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冰冷、漠然俯视众生的竖瞳。
不是幻觉。
是真实存在的注视。
崔浩攥紧刀柄,指节发白。他忽然明白了房玉堂最后一句话的深意——“你来这里的依仗是什么?外面那头奇兽。”
不是疑问。是陷阱的引线。
巨兽?它根本不是来助战的……它是钥匙。是活祭品。是开启“归墟”的最后一道锁芯!
而自己,正站在锁孔边缘。
身后,二十七名残敌中,忽然有三人踉跄走出,互相搀扶着,脸上再无恐惧,只剩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为首者高举右手,掌心赫然烙着一枚与洞顶铜铃纹路一致的灰印。
“恭迎归墟之门开启!”三人齐声嘶吼,声音竟与方才铜铃长鸣同频共振!
崔浩不再犹豫。
他一步踏前,右脚率先没入竖瞳裂隙。
灰白漩涡温柔包裹脚踝,没有痛感,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彻底看穿的冰冷。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脚鞋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灰翳,鞋面纤维一根根脆化、剥落,露出底下迅速失去弹性的皮革。
他抬起左手,凝视那三道褐色裂纹。裂纹正在缓慢延伸,向小臂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干瘪、发黄,血管凸起如树根。
时间流速,已是他外界的百倍。
崔浩深深吸气,体内灵力疯狂奔涌,四属性灵力在经脉中强行逆冲、对撞、湮灭,激发出远超常态的爆发之力。他右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手中刀身嗡鸣震颤,紫青赤白四色灵光暴涨三尺,如一条择人而噬的怒龙盘绕臂间。
他要以自身灵力为锚,对抗归墟的时间洪流!
左脚已完全没入,右脚抬起,正欲踏入——
异变陡生!
他腰间悬挂的猎户皮囊,毫无征兆地自行裂开一道口子。一物从中滚落,啪嗒一声,掉在蠕动的灰白漩涡边缘。
是那枚在大落霞山脉深处、赵无疆赠予他的青铜古钱。
钱面“永昌”二字早已模糊,钱背却浮现出一行细小篆文,此刻正幽幽泛着微光:
【一息千年,一念万古。持此钱者,不堕时劫。】
古钱甫一接触漩涡边缘,灰白漩涡竟如沸水遇冰,剧烈翻腾起来!漩涡中心那枚竖瞳影像猛地收缩,发出一声无声尖啸,整座石洞随之剧烈摇晃,洞顶石块簌簌坠落!
崔浩瞳孔骤缩。
他一把抓起古钱,攥入掌心。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气流顺掌心劳宫穴涌入,如春水融雪,瞬间抚平了手臂上所有褐色裂纹。皮肤恢复弹性,血脉重新搏动,连周遭加速流逝的时间流速,也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轻轻拨正。
他再不迟疑,右脚狠狠踏下!
整个人瞬间被灰白漩涡吞没。
最后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二十七人癫狂的大笑与诵经声,听见洞口方向巨兽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充满痛苦与愤怒的咆哮,听见山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如心跳的——咚!
漩涡闭合。
石洞重归死寂。
唯余满地残尸,与青黑色石砖上,一枚静静躺着的、边缘微微发烫的青铜古钱。
而在崔浩消失的同一瞬,十里之外,那条曾被巨兽奔跑震动引发的山体裂缝深处,岩壁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一双灰白色的眼眸缓缓睁开,瞳仁深处,倒映着崔浩踏入归墟的最后一帧影像。
那眼眸眨了一下。
随即,岩缝无声弥合。
山风呜咽,掠过空寂石洞,卷起几片枯叶,打了个旋,飘向洞外血色残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