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朱由检说话,又有一人站了出来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站出来的是亓诗教,山东人。
“准奏!”朱由检耐着性子继续听。
亓诗教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抄没曲阜圣府,朝野私议颇多,皆云陛下此举专为搜括金银、弥补度支,衍生一爵,府中金银多为历朝恩赐,非其私蓄。”
“陛下以军需匮乏之故,尽取圣裔之资,图一时财用之充,忘千秋礼教之本。以天子之尊,求索圣人之后,其事甚不体面,于君德、国体两伤。”
“一时之利有限,四海士林之望难收,恐贻千古訾议。伏愿陛下存尊圣之大体,勿贪一时之财,赦宥圣裔,复其祠产。”
亓诗教说罢,满朝皆惊。
这话虽拗口了点,但意思还是很简单的。
那便是您抄没衍圣公一家,就是为了人家的钱财。
您是皇帝,拿圣裔的家产补贴军需,虽然能用一下,但却忘了礼教。
所谓的不甚体面,翻译成现代话来说就是: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连带着国家都丢人,还影响士林声望,留千秋骂名。
为了您以后不被骂死,还是不要贪一时之财,赶紧把钱还给人家吧!
饶是朱由检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话的时候,脸还是绿了。
一个多月以前,衍圣公被抓的时候朝中便有非议,毕竟是孔老二的子孙,历代朝廷都需要供奉的典范。
在当时的所有人看来,朱由检是想要狠狠敲打一下。
毕竟,这次孔家做的实在太过分了。
犯法不说,还把锦衣卫给打了,逼得朝廷调兵过去才把事给平的。
原本众臣们是想等朱由检火气消下去一些后,再上书求情,毕竟之前宪宗皇帝的时候也有先例。
可紧接着,皇太极进犯,皇上和内阁大臣天天蹲在内阁商量军务,这事便耽搁了下来。
直到户部传出风,说皇上赏赐军卒把衍圣公的家产全都给分了。
如此一来,百官们可炸锅了!
在他们看来,衍圣公的钱敲打完了之后还是要还回去的,现在皇上给分了,以后还怎么还?
上书,必须上书!
亓诗教此人也值得一提。
他是山东人,上次刘若宰带头闹事,齐党、浙党、楚党三党都被朱由检收拾了一遍。
如今亓诗教算是齐党的光杆司令了,此时的他也不指着掌控朝政了,只想骂骂皇上解解气,反正他是御史,皇上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就算真被廷仗打死了,也算是直言进谏,青史留名了!
被这些人骂了这一通,朱由检深呼吸两口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道:“好!众爱卿说的都好!”
听到朱由检的夸赞,韩爌、钱谦益、亓诗教等人都有些懵。
怎么,这位从不按常理出牌,一向乾坤独断的皇上,这次要听从建言把衍圣公给放了?
然而,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就让他们脸绿了。
只见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魏忠贤说:“魏公公,把刚才三位爱卿的话记下来,刻成碑,放在曲阜孔府门前,供后人瞻仰。”
“奴婢遵旨!”魏忠贤应声。
韩爌和钱谦益只觉有些莫名其妙。
把这话刻成碑是要干啥?
这俩人中,韩爌纯粹是行使义务,他是礼部侍郎,主管礼节。
把衍圣公家抄了,他总得说句话。
至于钱谦益,纯粹就是恶心朱由检来了。
他知道,让自己监修生祠,搜刮民财的事,大概率不是魏忠贤能想到的。
能想到这种损招的估计就是皇上。
亏了那么多钱,名声也臭了,钱谦益要是能给朱由检好好干活就奇怪了。
所以,他此番回朝堂就是来找茬的。
这次衍圣公家被抄,他算是抓到朱由检的把柄了(他自己这么认为)自然要大做文章,就算拉不出来衍圣公,也得把朱由检名声搞臭!
不过,刻碑的事,二人着实不解。
刻这玩意有啥用,以后读书人去孔府祭拜的时候,能让别人看到,然后表彰自己?
就在二人觉得莫名其妙之际,一旁的亓诗教却已经汗如雨下。
这皇上真阴啊!
韩爌和钱谦益搞不明白是因为二人一个是山西人,一个是苏州人,立了碑对二人影响也不大。
亓诗教就不一样了,他是山东莱芜人,距离曲阜也就一百来里。
孔家在曲阜干的那些破事,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
曲阜老百姓狠孔家狠的入骨。
现在自己为孔家说话,如果皇上真因此恢复了孔家爵位,到时候孔家再欺负人,这笔烂账岂不是要算到自己头上。
他们明目张胆或许不敢干什么,但摸黑跑到自己家放把火什么的估计是有这个胆的。
甚至,哪怕皇上不恢复孔家爵位,自己在老家也别想好过。
等亓诗教以后退休回了老家,怕是要睁着眼睡觉了!
亓诗教心中叫苦不迭却又不能开口,毕竟,他刚刚还为孔家辩护,现在再骂,真是又当又立了!
而朱由检也来了兴致,他说:“还有谁为孔家辩护?都一起说说,如果有奏疏的便直接呈上来,朕会一一刻碑放在孔府门前!”
“最好人多一点,围个圈把孔府围起来!”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意识到不对劲。
朝堂乱喷吐沫,老百姓是不知道,也不会管的。
但如果刻了碑,那就是有名有姓的放在哪,受够了孔家欺负的老百姓们看到了不骂娘才怪。
他们帮孔家辩护也就是图个直名,顺带借此机会挑衅一下皇权。
可现在你玩发动群众这招,让我们可如何是好?
眼见众大臣都不说话了,朱由检撸了撸袖子准备干仗!
“都说啊!怎么都不说话了?衍圣公一脉可是万世师表,你们都读的是圣贤书,如今他犯国法被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众臣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再言语了。
“亓诗教!”朱由检一声大喝!
“臣……臣在!”亓诗教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
朱由检紧盯着他问:“你说朕抄没孔府是为了孔府钱财,那朕问你,两淮盐商、苏杭织商、淞沪棉商,那个家产不比衍圣公家多,他们还只是贱籍,并无圣人后裔的身份,那朕为何不抄他们的家?”
亓诗教张口结舌,而那些江南的官员们则个个头皮发麻。
好家伙,自己家财都已经入了皇上法眼了吗?
这时,朱由检看向王承恩道:“王承恩,你把三法司审问孔府家人的罪状当众宣读,并刻碑立于孔府门前!”
“朕就要让天下人看看,孔府是为何被抄的!”
“奴婢遵旨!”王承恩应声之后,随即招呼一旁的太监。
随后,数个太监每人抱着厚厚的一沓案卷走了上来。
王承恩随即开始一一宣读。
至正二十七年,中山王徐达奉太祖令北伐山东,衍圣公孔克坚,一边遣其子向中山王献礼,一边暗派使者北奔元顺帝,上表称臣,两朝投机,反复无常,此其罪一也。
洪武三年,太祖赐祭田两千顷,明令仅供祭祀,衍圣公孔希学将其划为私产,招纳百姓为私佃,不入户籍,隐瞒赋税,此其罪二也!
永乐二十一年,衍圣公孔彦缙府中家奴与县丞起争执,竟藐视王法,率数十家丁围堵县衙,毁坏公案,此其罪三也!
宣德元年,孔氏子弟为争爵位,诬告同族谋逆,私刑拷打,逼其自污,此其罪四也!
成化五年至成化十五年,衍圣公孔弘绪滥用私刑,杀平民四人,掳掠女子四十余人,兼并民田千余顷,攀附内阁首辅李贤,行贿保命,此其罪五也!
……
王承恩一桩桩的读,读累了喝口水继续。
他手中的罪状全都是三法司连带东厂锦衣卫一同审问出来的,保管自洪武朝以来历代衍圣公都有份,而且连带他们的宗族亲戚。
其中还包括娶严嵩的孙女、垄断曲阜知县的任命,纵容家族子弟劫掠过往客商。
而私通关外,让家仆通过济宁、莱州运粮食出关搞走私也有他们一份。
至于杀人淫掠,兼并土地,搜刮民财,压榨百姓,攀权富贵的事更是不胜枚举。
王承恩足读了一个多时辰也只读了不到五分之一。
朱由检见他声音有些不对,随即摆了摆手让王体乾接着读。
这时,那些为衍圣公辩护的大臣们脸色开始不对了。
从早上一直到中午,换了两个人也才勉强读了四分之一。
朱由检也不急,他说:“来人传膳,今日众爱卿都别走了,就在宫中吃饭,吃吃曲阜普通佃农家的吃食!”
朱由检朝王承恩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
很快,一份份所谓的御膳被端了上来。
有树皮,有野菜,还有观音土。
朱由检大手一挥说:“按品级,一品吃糠咽菜,二品以上的啃树皮,三品以及一下的吃野菜!”
“朕也吃糠咽菜!”
“要是不吃也行,就饿着,反正按着这情况,三天也能读完,三天不吃饭饿不死人!”
“王体乾,吃完饭接着读!”
这下,那些大臣们的脸彻底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