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倩耸肩:“没机构,自发的。她爸退休前是江州二院呼吸科主任,退休金才六千多,攒了二十年,买了张单程机票就走了。说是……”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欠MALI一场命。”
何凯如遭雷击。
他当然知道“欠命”是什么意思——二十年前,MALI爆发埃博拉疫情,中国派出首批医疗队,江州二院有三位医生报名。其中一位,在进入疫区第七天感染殉职。那位医生的遗孀,三年后改嫁,再未提起过亡夫名字。而她的女儿,如今坐在他对面,脚上踩着限量版Jimmy Choo,嘴里说着“财务自由”,指甲油是今年秋冬最火的MALI沙漠红。
原来,那抹红,是血染的。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西装内袋,那里静静躺着一张皱巴巴的机票存根——三天前,他刚把这张飞往新加坡的商务舱票退掉,理由是“客户临时取消会议”。其实,他只是想多陪陪刚确诊阿尔茨海默症的母亲。他不敢告诉她,自己连公司厕所的卷纸型号都记不住,却能在饭局上精准报出三十家商场招商负责人的婚恋史。
“何总?”路飞递来一杯醒好的红酒,“喝点压压惊?”
何凯没接,盯着那杯酒里晃动的暗红色液体,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像个小丑?”
“不。”陈晓开口,声音很淡,“你只是还没搞懂,什么叫‘穷’。”
何凯怔住。
“低保户,每月领一千块,是穷。”陈晓拿起那枚银月牙吊牌,在灯光下缓缓转动,“但有人攒二十年退休金,买一张单程机票去救陌生人,那才是真穷。”
他指尖拂过吊牌背面那行小字,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可偏偏,穷得最彻底的人,才敢把命押在看不见的地方。”
包厢外走廊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叮咚一声,清脆得像颗子弹。
路飞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眼屏幕,脸色微变,迅速起身:“陈总,戈罗镇那边……有消息了。”
陈晓没说话,只是将银月牙吊牌重新放进衬衫口袋,位置正对着心脏。布料下,金属边缘硌出浅浅一道印。
“说什么?”他问。
路飞压低声音:“李院长刚发来照片。卫生所外墙被暴雨冲垮了半面,屋顶漏雨,药品柜泡在水里。但您猜怎么着?”
他停顿两秒,喉结上下滚了滚:“所有抗生素都用塑料袋裹了三层,悬在房梁上。最底下那层塑料袋,破了个小洞,药盒边角洇开一圈黄渍——那是青霉素钠,失效了。可病人登记本上,今早刚新增七例肺炎,三个孩子。”
陈晓闭了闭眼。
窗外,江州城华灯如昼,霓虹流淌在玻璃幕墙上,像一条条发光的河。而万里之外,戈罗镇的夜正被疟蚊的嗡鸣填满,油灯如豆,映着老人枯瘦的手,在泛黄的病历本上,一笔一划写下“刁振国”三个字。
“通知林薇医生,”陈晓睁开眼,眸底没有一丝波澜,“让她带齐热带病诊疗包,明早七点,江州机场贵宾厅见。”
路飞点头,转身欲走,忽又停步:“陈总,还有一事……”
“说。”
“MALI那边,黑市价,一支青霉素钠,卖到三百美金。”
陈晓终于笑了,很短促,像刀锋掠过寒潭:“那就买。”
“买多少?”
“把江州所有药房库存的青霉素钠,全收了。”他顿了顿,补充道,“现金结算,不开发票。”
路飞应声出门。
包厢里只剩何凯一人,呆坐着,手里捏着那半瓶没喝完的茅台。他忽然想起自己今早还因为报销单少盖了一个章,跟财务主管吵了十分钟。此刻那张薄薄的A4纸,轻得像片羽毛。
他慢慢拧开瓶盖,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直流。咳着咳着,竟又笑起来,笑声嘶哑,混着酒气,在空荡的包厢里撞出空洞回响。
“原来……”他抹了把脸,望着陈晓,“你们这些人,早就不在人间活着了。”
陈晓没反驳,只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手中那瓶茅台。
清脆一声响,像某种契约的落印。
此时,包厢门再次被推开一条缝,侍者探进头:“先生,外面有位女士,说……说她叫88号,找陈先生。”
陈晓抬眸,门外光影浮动,一个穿墨绿色亚麻长裙的年轻女人静静站着,长发挽成松散的髻,颈间一枚素银吊坠,形状竟与刁婵留下的那枚银月牙,分毫不差。
她朝陈晓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整个空间:
“陈先生,MALI签证中心刚来电,您的加急申请,已通过。明天凌晨,他们将在机场海关VIP通道,为您预留十分钟通关时间。”
何凯手一抖,茅台洒在裤子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而陈晓只是点了点头,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月牙吊牌,轻轻放在桌角。
灯光下,MALI地图轮廓泛着冷而锐利的光,像一枚尚未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