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怔住，指甲掐进掌心。

向珩望着她骤然泛红的眼眶，忽然从箱底抽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锈迹斑斑，掀开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最上面一封，信封上收件人写着“向珩吾侄亲启”，落款是“俞伯父”。

简茉呼吸一滞。

向珩没拆，只是把盒子轻轻推到她面前：“他写了很多封，每年生日，每场大考，每次我吵架离家……他都写了，却一封都没寄。说等我真正懂了什么叫‘家’，再交给我。”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天窗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简茉伸手，指尖触到信封上那行力透纸背的字迹，墨色已淡，可那横竖撇捺里的筋骨，却比二十年前更沉。

她没拆信。

只是把铁皮盒抱进怀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珍宝。

傍晚，向珩陪她去浅水湾。海风咸涩，浪花在礁石上撞碎成雪。她脱了鞋，赤脚踩在微凉的沙滩上，向珩就坐在旁边，解开袖扣，卷起衬衫袖子，静静看她。远处灯塔亮起第一盏光，橘黄，温柔，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你知道吗？”简茉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揉得柔软，“今天在祠堂，我听见了。”

向珩侧过脸。

“听见俞叔在笑。”她弯起嘴角，眼里有泪光闪动，却不再悲伤，“他笑起来，和照片上一样，缺一颗牙。”

向珩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将落未落的那滴泪。指腹粗粝，动作却极尽小心，仿佛拭去的是世间最薄的一片琉璃。

回程路上，简茉靠在他肩头昏昏欲睡。车窗外霓虹流淌，港城的灯火如星河倾泻。她迷蒙中听见向珩接电话，声音低沉克制：“……知道了，小凯今晚退烧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快。好，明天我去医院看他。”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她，发现她睫毛还在颤，没睡实。

“小凯……”她声音含糊，“会回来吃饭吗？”

向珩吻了吻她发顶，嗓音温厚如海：“会。等他再壮实些，我就带他回屿江湾。让他教你儿子骑自行车，教他煮云吞面——他最拿手。”

简茉终于彻底沉入梦乡，呼吸均匀绵长。向珩没动，任她靠着，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逝的灯火。后视镜里，他自己的倒影与窗外流光重叠，眉宇舒展，眼底却沉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那不是对权势的笃定，而是对承诺的交付。

次日清晨，向珩独自去了慈和堂附属医院。

小凯躺在单人病房里，瘦得惊人，手腕细得像一折即断的芦苇。但当他看见向珩推门进来，枯黄的脸上竟艰难地牵起一个笑，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哥……你带嫂子……去祠堂了？”

向珩拉开椅子坐下，从保温桶里舀出一勺温热的山药排骨粥，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嗯。她折了七十二只纸鹤，一只一天，全摆在俞叔案上了。”

小凯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像蒙尘的玻璃突然被擦亮：“她……还好吗？”

“好。”向珩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比从前更好。她现在会对着镜子练微笑，练得眼角有了小细纹；会半夜醒来摸我的手，确认我还睡在旁边；会偷偷把我西装袖口的纽扣缝得更牢，因为我说过，开会时总扯掉袖扣。”

小凯静静听着，喉结上下滚动，许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那……就好。”

向珩放下勺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去：“这是云启集团技术部新立项的‘康复者数字孪生系统’方案。你负责核心算法架构，团队随你挑，预算不限。”

小凯愣住，手指无意识抠着床单边缘：“我……还能……”

“你不是病人，小凯。”向珩打断他，目光如刃，却毫无锋芒，只有磐石般的笃定，“你是向家的工程师。俞叔当年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小凯嘴唇翕动，声音轻如耳语：“……故障不可怕，可怕的是，放弃修复的念头。”

向珩点点头，起身，俯身替他掖好被角。晨光穿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像一道无声的桥梁。

“等你出院那天，”他直起身，嗓音低沉而清晰，“我带你去浅水湾。茉茉说，那儿的浪，最适合听心跳。”

走出医院大门，向珩站在台阶上，仰头望了望湛蓝天空。风掠过耳际，带来远处海港隐约的汽笛声。他摸出手机，拨通简茉的号码，等接通后，只说了一句：“媳妇，晚上想吃你做的葱油拌面。多放点醋，我要酸得眯起眼。”

电话那头传来她清脆的笑，像一串风铃摇响在春日枝头。

向珩挂了电话，抬手按了按胸口左侧——那里跳动平稳，有力，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滚烫。他忽然想起昨夜阁楼里，简茉抱着铁皮盒，仰头问他：“向珩，你说，人这一生，到底要多少勇气，才能把破碎的东西，重新拼成比从前更亮的样子？”

他当时没答。

此刻，他望着港城无垠碧空，终于无声作答：

够了。

只要她还在身边，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