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黎柏轩忽然低声道:“茉茉,你怀孕的事……阿珩不知道。”
简茉脚步一顿。
她下意识抬手,按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只有微微一点紧绷的弧度,像一枚尚未破土的种子,正悄悄顶开冻土,在无人知晓的深处,用力生长。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更不能等三个月。”
挂了电话,她直接拨通了向锦华的号码。
老人接得很快,声音带着病后虚弱的沙哑:“茉茉?怎么了?”
“爸,我想去南疆。”她开门见山,“向珩在那边。”
向锦华没问为什么,也没劝阻。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让阿荀陪你去。他认识陈砚,当年陈砚在港大进修时,阿荀是他同门师弟。”
“不用。”简茉轻声说,“我自己去。”
向锦华声音沉下来:“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正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所以更要快一点。”她望着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她小腹的位置,暖融融的,“我不想让他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别人替他决定的人生。我想让他睁开眼,就看见我。哪怕他不记得我,我也想让他习惯我的声音,我的气息,我走路的节奏——这些,谁也代替不了。”
向锦华长长地、缓慢地叹了口气。
“……我让阿荀订最早一班去昆城的航班,再安排军用直升机转送。陈砚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
简茉没再说谢谢。
有些恩情,重到不必言谢。
她回病房收拾行李时,向锦华站在门口看着她。他没进去,只是倚着门框,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自从住院后,他就戒了,可这会儿烟盒在掌心压出深深的印子。
“茉茉。”他忽然叫她。
她回头。
老人目光沉静,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古井:“你记住,无论阿珩变成什么样,他都是向珩。不是病人,不是任务目标,不是需要被‘修复’的残缺品。他是你丈夫,是你孩子的父亲。这点,永远别动摇。”
简茉点头,眼眶发热,却仍笑着:“我知道。”
“还有……”向锦华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如果他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你就告诉他,他曾经在梧桐巷口,为你摘过一串青葡萄。葡萄很酸,你皱着脸吐籽,他笑着把你嘴角的汁水擦掉——那年夏天,你们还没结婚,可他已经偷偷把你名字,写进了他所有作战地图的背面。”
简茉怔住。
她不知道这件事。
向珩从未提起过。
可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向锦华能笃定,向珩骨子里,从未真正忘记过她。
因为有些爱,早已刻进本能,比记忆更顽固。
她拎着一只素色帆布包走出医院时,肖荀已等在门口。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接过她手中的包,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U盘,递给她。
“陈砚给的。”他说,“里面是阿珩最近七天的全部监控录像和医疗日志。加密的,密码是你生日。”
简茉握紧U盘,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尖锐而真实。
飞机起飞时,云层厚重如铅。她靠在舷窗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屏幕亮起,第一段视频画面跳出来——病房,午后,阳光斜切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影。床上的男人穿着病号服,侧身躺着,右臂缠着纱布,左手搭在胸前,指节修长,骨节分明。他闭着眼,睫毛浓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空茫。
镜头拉近,他忽然睁眼。
那双眼,漆黑,清醒,锐利如刀锋出鞘——可那刀锋之上,没有温度,没有眷恋,只有一片荒原般的寂静。
他坐起身,动作精准得像经过千次演练,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向窗边。他伸手,一根一根拨开百叶窗的叶片,目光投向远处绵延的群山。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他微微偏头,似乎在辨认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认出。
视频右下角时间戳跳动:14:23:07。
简茉屏住呼吸,手指悬在暂停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她忽然想起向珩以前说过的话:“失忆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以为自己忘了,其实只是不敢想起来。”
她盯着屏幕里那个沉默的男人,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向珩,我在等你回家。”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骤然倾泻而下,照亮整个机舱。她小腹处,仿佛有一粒微小的、滚烫的星子,悄然苏醒,开始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