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茉淡淡开口。
“之前小烨跟我说,你在这边的状态不太好,看样子,你自己调整过来了。”
丁慧娴捋了捋头发。
以前他有一头长发,总是会精心打理。
现在成了短发,还多了些白发,她倒无所谓了。
“在这个没有自由的地方,再想不通的事情也会想通了。”
比起坐牢更煎熬的。
是现在的每一天都在后悔中度过。
“对不起。”
丁慧娴的笑容似有似无。
“这三个字,是发自肺腑的跟你说的。”
“过去我对你,对你母亲做的,我真的很抱歉,如果......
简茉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边,手指紧紧抠着冰凉的窗框边缘,指节泛白。窗外雨势未歇,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玻璃上蜿蜒滑落的水痕像一道道未干的泪。她盯着自己倒影里那双空洞的眼睛——眼尾青黑,唇色发白,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她不能散。
向锦华在ICU里躺着,呼吸靠机器维持;冯妈在隔壁重症病房,插着管,连眼皮都掀不开;妞妞被安置在儿科单间,身上缠着纱布,却攥着一只断了翅膀的塑料蝴蝶,睁着大眼睛问:“茉茉姨,俞叔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
没人敢回答。
简茉转身,把那句“他再也不会来了”硬生生咽回去,喉头腥甜,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她回到病房,轻轻关上门,从包里取出一台老式录音笔——那是夏祎临走前悄悄塞进她手心的。当时只说“姐,万一哪天我忘了说话的语气,你就听一听”。简茉没打开过。直到今天凌晨,在整理夏祎遗物时,她才看见录音笔背面用铅笔写的三个小字:**别怪他。**
她没点开。
不敢。
怕听见的是原谅,更怕听见的是控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三遍时,她终于掏出来。是肖荀发来的消息:【查到了。肇事司机三年前在安氏旗下一家物流子公司做过调度员,离职后无业,但每月固定收一笔五千元转账,账户名是“陈志远”,身份证号匹配不到真实身份。我让技术组反向追踪IP,发现这笔钱每次都是从港城一家离岸信托公司转出,而该信托的唯一受益人——是安鸿笙母亲名下的基金会。】
简茉盯着屏幕,指尖微颤,却没回。
她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向珩的名字还亮着,头像是一张他少年时的照片,穿着白衬衫站在梧桐树下,笑容干净,眼里有光。下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的:【珩,爸出事了。车祸。你能不能回来?】
没有回复。
不是已读不回,是彻底沉寂。
像一潭死水。
她退出聊天框,又点开另一个备注为【小凯-司机】的对话。对方头像灰着,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少夫人,少爷说港城这边有急事,可能要晚几天回来,让我先给您报个平安。】
可小凯的手机,已经关机三十小时零十四分钟。
简茉把手机倒扣在掌心,闭了闭眼。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向珩从不会失联。哪怕在手术室、在跨国会议中途、在飞机起飞降落的信号盲区,他都会让助理或黎柏轩发来一句“安全抵达”“稍后联系”。这是他的习惯,更是他对她的承诺——“你永远能在我这里,找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而现在,答案消失了。
走廊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庄岳冲进来,脸色煞白:“少夫人!刚接到港城线人的电话……向家老宅昨晚起火了,整栋楼烧塌了半边!消防说……说现场发现两具尸体,身份正在确认,但其中一具……穿的是少爷常穿的那件深灰羊绒衫……”
简茉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哐当一声巨响。
她没说话,只是快步往外走,脚步稳得可怕。
庄岳追上来:“少夫人!您别去!现在过去太危险!火还没完全扑灭,现场封锁了!”
“我要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刮过铁板,“他是我丈夫。我得去看他最后一眼。”
庄岳哽住,眼眶通红:“可……可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衣服呢?”
“那就更要去。”简茉顿住,侧过脸,雨水顺着她额角流进衣领,冷得刺骨,“我要亲眼确认,是不是他。如果不是……我就把他找回来。如果是……”
她没说完,抬脚继续往前走。
肖荀不知何时站在电梯口,手里拎着两个黑色行李袋,肩上搭着一件长款风衣。他看着简茉走近,默默把风衣披在她肩上。衣料带着体温,是刚烘过的。
“我陪你去。”他说。
简茉摇头:“阿荀,你留下。爸需要人守着,妞妞也不能没人照看。”
“你一个人去港城,我不放心。”
“不是一个人。”简茉终于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刃,“我带庄岳。还有……你。”
肖荀怔住。
“我要你留在江阳,替我盯住安鸿笙。他动向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他见了谁,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话,甚至他喝了几杯咖啡,吃了几块糖,都要记下来。”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他真做了这件事……我需要证据,而不是情绪。”
肖荀喉结滚动了一下,点头:“好。”
“还有。”简茉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给他,“这是我昨晚写的。向家所有海外资产的托管协议副本,以及三处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变更文件。原件在我保险柜里,密码是你生日。如果……如果我三天内没回来,或者没联系你,你就立刻启动‘青梧计划’。”
肖荀接过纸,手心渗汗:“青梧计划”是向珩早年设立的紧急预案,触发条件只有两条:一,向珩本人签署的死亡证明;二,简茉亲口下达指令。
“茉茉……”他嗓音发紧,“你到底想做什么?”
简茉没答,只把录音笔放进他手里。
“这个,等我回来再听。”
电梯门缓缓合上。她站在镜面不锈钢前,第一次认真端详自己——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发丝凌乱,婚纱早已换成了素黑套装,颈间那条夏祎送的银杏叶项链,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抬手,将项链摘下,放进风衣内袋最深处。
门开了。
庄岳已在门口等候,身后停着一辆加装防弹玻璃的黑色轿车。他没说话,只是拉开车门,垂眸立在一旁,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时,简茉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简小姐,向珩先生托我转告您——他在港城一切安好。勿念。】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点开输入框,删掉所有打好的字,只回了一个句号。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
她闭上眼,脑中却浮现出向珩最后一次吻她额头时说的话:“茉茉,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不是生在向家,而是遇见你。”
那时他刚签完并购案,西装口袋里还揣着一枚没来得及送出的戒指。
她当时笑着捏他耳垂:“戒指呢?藏哪儿了?”
他眨眨眼:“等你答应嫁给我那天,再给你。”
她没答应。因为早在三年前,她就已是向珩的妻子。
可那枚戒指,至今没戴在她手上。
车子驶入高速路口,导航显示:距离港城,三百二十七公里。
简茉睁开眼,掏出手机,拨通一个从未主动打过的号码。
响了七声,才被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像羽毛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