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日,丁丑。
平原太守府议事堂。
朔风凛冽,叩打着窗棂,把檐角铁马的清响揉碎在晨光里,更添几分萧瑟肃杀之气。
汪京、唐小川随裴旻穿过青砖甬道,廊下悬着数十盏羊角灯笼,灯穗系着赤红布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战时警戒的标识,时刻提醒着众人,危险近在眼前。
“颜使君果然当世名臣,治兵也极为严明,连细节都考虑得这般周全。”
汪京下意识紧了紧腰间佩剑,低声向裴旻说道。
裴旻尚未回应,议事堂内已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穿透门板:
“裴兄,来得这么早?”
推开大门,二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人立于案前,紫袍玉带,面容刚毅如刀削,眉宇间自带金戈之气,虽未着戎装,却比寻常将领更具威严。
他左手按在《河北道舆图》上,右手执笔悬于半空,神情专注,正是平原郡太守颜真卿。
裴旻上前躬身行礼:
“颜公,裴旻携两位师弟,前来拜见。”
汪京与唐小川连忙拱手:
“晚辈汪京、唐小川,拜见颜公!”
颜真卿抬眼扫过二人,深邃的眼眸似能看透人心。
见二人虽风尘满面、衣衫破旧,却身形挺拔、腰杆笔直,眼底透着不屈韧劲,不由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之色:
“原来是两位庐山少年英雄,早就听闻你们大名!”
他放下毛笔,亲自为二人斟茶,热气袅袅,稍稍冲淡了满室肃杀:
“汪五侠宗圣观论剑夺魁,唐七侠跻身三甲中年龄最少,果然后生可畏!”
汪京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虽感温热,却难抵心头悲凉,想起简寂观十四口冤魂,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眼眶瞬间泛红。
裴旻连忙上前解围,语气沉痛:
“颜公,实不相瞒,我师父皇甫观主已然仙逝,师门上下十四口皆殁于歹人之手,二位师弟九死一生,才辗转投奔到我这里。”
颜真卿手中茶盏猛地一晃,茶汤溅出数滴,落于案几,洇成深色斑点,格外刺目。他脸上笑容骤敛,神色凝重,长叹一声,声震四壁:
“皇甫观主乃当世道家宗师,品行高洁,竟遭此横祸!天道不公,竖子猖狂!”
汪京定了定神,强压悲痛,起身抱拳,字字铿锵:
“颜公,弟子在彭城得知,江淮诸道的道观皆遭不明势力屠戮,无一幸免!此事绝非偶然,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阴谋!”
“哦?竟有此事?”
颜真卿双目骤圆,语气沉凝如铁:
“道教乃我大唐立国根基,敢动道教者,绝非寻常宵小!”
他指尖重重叩案:
“安禄山那粟特杂胡,笃信祆教,广建祆庙,却唯独对道教恨之入骨——只因道教乃国姓之教,是大唐之根!他这是要毁道灭唐,其心可诛!”
裴旻眼中杀意暴涨,攥紧佩剑:
“如此说来,我师父的仇、大唐的难,定与这反贼脱不了干系!”
“颜公、师兄所言极是!”
汪京暗叹颜真卿洞察透彻,话锋一转,
“此次我与五师兄在彭城,恰巧遇上了李平李参军!”
唐小川插言笑道:
“那李参军竟扮成妇人,差点把我们吓一跳,闹了个大笑话!”
颜真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沉声追问:
“李参军颇有急智,你们如何遇上他?”
唐小川眉飞色舞,讲述了子房祠误认妇人、揭穿身份的趣事,惟妙惟肖地模仿了李参军的窘态。
颜真卿凝神静听,指尖轻抚舆图,沉声道:
“叛军尚未至河南,若李参军取漕运转驿道,得张巡庇护,此刻应已抵洛阳。朝廷已命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不知其能否得见封大夫?”
他眉头紧锁,忧心如焚:“圣人之策、援军之期,皆未可知啊!”
汪京迟疑开口:
“颜公,听闻河北各州皆被叛军威势震慑,纷纷归降。平原之地,如何抗贼?”
颜真卿笔杆重重戳向舆图,
“河北诸郡守将,多乃大唐旧臣,不过迫于兵威,暂且归降!以平原为根基,传檄诸郡,必能形成掎角之势,以制叛军!”
裴旻拱手附和:
“颜公英明!唯公早有觉察,借霖雨之机,疏浚护城河、修缮城墙、充实粮仓,暗中备战,如今正可派上用场!”
颜真卿点头,语气冷冽:
“安贼当我是文弱书生,却仍在平原安插耳目,还派张献直为副牵制我!我已派人邀约各县势力,共商抗贼大计。”
裴旻面色凝重,沉声道:
“叛军十五万,我平原仅有三千团结军,若诸郡观望不前,我郡恐难独撑!”
颜真卿沉默良久,目光如炬,语气坚定:
“河北祸福系于人心!安禄山逆势叛唐,早已失尽民心!我们虚与委蛇麻痹叛军,同时加紧整军备战,待援军或诸郡响应,便可首尾夹击!”
朔风卷着雪沫涌入,颜真卿紫袍肃立,正气凛然,他目光灼灼望向三人:
“裴兄千里驰援,颜某感激不尽。汪五侠、唐七侠,愿留下与我共抗贼军、守护百姓吗?”
汪京心中一震,瞬间明悟:家国危机远胜师门私仇,安禄山毁道叛唐,师门仇与家国难本是一体。他单膝跪地,抱拳道:
“颜公,弟子愿留平原,与师兄并肩作战!”
唐小川急步上前,拱手道:
“弟子也愿留下!跟着颜公、大师兄杀反贼,护大唐!”
颜真卿抚须大笑:
“好!得二位相助,平原如虎添翼!平原现有三千团结军集训,另有三千五百静塞兵待追回,我已派李择交、刁千岁前往。团结军战力不足,二位可协助裴兄操练士兵?”
汪京、唐小川齐声领命:
“谨遵钧命!”
颜真卿又道:
“二位本是天子钦封校尉,暂且委屈兼任兵曹参军,如何?”
汪京抱剑一笑:
“多谢颜公厚爱,吾等山野之人,素不耐营规拘束,既蒙散官之封,定当竭力相助,绝无推诿!”
唐小川附和:
“颜公但备佳肴美酒,杀贼之事,吾二人自当担之!”
颜真卿哈哈大笑,取出两副腰牌:
“既如此,此巡检从事腰牌,可助二位畅行府中,以便行事!”
汪京、唐小川双手接牌致谢:
“多谢颜公!”
突然,城楼传来急促钟声,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冲入:
“禀太守!魏州禀报!叛军先锋已攻破清河郡!”
烛火爆起灯花,堂内死寂。
颜真卿按在沙盘上的手攥得发白,陡然挺直腰背,高声传令:
“凡参军以上者,即刻赴议事堂议事!”
他转向三人,语气凝重,
“诸君,大敌当前,真正考验,已然降临。”
朔风愈烈,汪京凝视颜真卿坚毅的侧脸,心中豁然:
真正的勇者,于绝境中隐忍蓄力。从今往后,他与唐小川的战场,便是这平原城,必以血肉之躯,为大唐守住一隅。
谁也没想到,叛军席卷河北的速度远超预想。
十日之间,烽燧狼烟四起,塘报如雪片般涌入,安禄山亲率精锐,所过州县非降即逃,无人敢抗!
最新探马来报,叛军已陷灵昌郡,兵锋直指黄河,不日便可渡河取中原!
太守府彻夜通明,颜真卿伫立于前,面色沉凝。
李择交、刁千岁、徐浩等官员,裴旻、汪京、唐小川等人,皆神色肃穆地围坐议事。
正当议事紧张之际,卫士禀报:
“使君,门外有位‘关西皮货商’,递来急件,说务必亲呈,还说与‘封’字有关!”
“封?”
颜真卿眼中精光一闪,急切道,
“速引至偏厅,严密警戒!”
片刻后,一名浑身霜雪、满面风尘的汉子被引入,他撕开皮袄衬里,取出层层包裹的竹管呈上,随即虚脱地倚柱喘息。
颜真卿疾步上前,撕开蜡封,抽出帛书,就着火光细细品读——
字迹遒劲,正是封常清亲笔!
帛书言道:
“清臣吾兄如晤,安贼挟十五万胡骑南寇,旬日踏破邢、洺,屠戮赵、魏,其心可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