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京手中的游刃剑指妇人手腕,动作轻缓却精准如针,以“丝游无滞”之巧钻其招式死角。
再凭“无厚入间”之意轻避对方格挡,指尖凝聚一丝巧劲。
看似随意一点,却精准落在对方峨眉刺的护手之上,不见半分刻意发力。
“嗡——”
螺旋柔劲瞬间爆发!
那妇人只觉一股怪力顺着峨眉刺猛灌而来,五指剧痛如折,根本握不住兵器。
“当啷”一声脆响,峨眉刺脱手飞射,“扑哧”钉入院墙青砖,半截刃身都没了踪影!
另一边,贾贲早已制住随从,见此良机双目赤红,怒吼震得周遭落叶纷飞。
“藏头露尾的鼠辈!给爷爷撕了你这伪装!”
他如猛虎下山般猛扑过去,蒲扇般的大手带起呼呼劲风,直抓对方发髻衣襟!
“嗤啦——!”
裂帛声刺耳至极!
那妇人的面纱、外衫,连同里面垫高身材的棉絮、布包,竟被贾贲这含怒一抓,硬生生撕扯下一大半!
“好个‘娇娘子’!”
贾贲怒极反笑,声如洪钟,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胸脯垫得倒挺高,这喉结却藏不住!腌臜东西,也敢来我子房祠撒野?!”
此时众人已持火把蜂拥赶到,火光如昼,将伪装者照得一清二楚——
披头散发,上身只剩凌乱中衣,平坦的胸膛上,突兀的男性喉结格外扎眼!
脸上厚厚的脂粉被汗水冲出道道黑痕,丑如恶鬼,眼中翻涌着怨毒、羞愤,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惊惧。
他被汪京剑势压制,又被当众撕破伪装,又惊又怒,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汪京的游刃剑稳稳悬在他咽喉寸许处,冰冷剑锋逼得对方喉结不停滚动,起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他凝视着那张扭曲的脸,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悄然浮现,眉头紧蹙,冷声质问。
“你这眉眼……我似乎在哪见过?”
伪装者猛地抬头,目光撞上汪京深邃锐利的眼眸,怨毒瞬间被惊愕取代,冲口而出:
“汪……汪五侠?!是你?!”
声音粗犷沙哑,哪里还有半分女气,分明是个壮汉!
这一声“汪五侠”,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撬开汪京的记忆闸门——
宗圣论道之后,那个风尘仆仆、手持平原郡印信,替颜真卿送信邀约大师兄裴旻的信使!
汪京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李参军?!你是颜太守身边之人?!”
手中剑尖急忙撤开。
“在下正是平原郡司兵参军李平!”
贾贲、孙智清,还有刚围上来的张巡等人,闻声皆是一愣,脸上写满诧异。
果然是他!
汪京连忙扶起李平,语气急切:
“李参军怎会到了彭城?为何这般打扮,不进城投宿,却来这子房祠?”
李平扫了众人一眼,欲言又止,神色凝重。
张巡上前一步,沉声道:
“李参军莫非有难言之隐?但说无妨,某乃真源县令张巡,这位是单父县尉贾贲,我等皆是同道中人。”
“张公在此,俺怎敢隐瞒?”
李平长叹一声,声音骤然变得沉重,
“张明府、汪五侠、贾少府,诸位英雄……安禄山!他反了!就在十一月初九,范阳已然起兵了!”
短短一句话,如九天惊雷炸响,带着焚城灭国的戾气,狠狠砸在死寂的子房祠中!
全场死寂!
贾贲铜铃大的眼睛骤然瞪圆,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怒吼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呃”!
孙智清手中拂尘猛地一颤,雪白尘尾无风自动。
他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说什么?!”
汪京只觉一股寒气直冲六腑,握剑的手都控制不住微微颤抖,剑尖险些碰到李平皮肤。
庐山的血雨、江淮道观的漫天劫火、沿途的诡异杀戮……
所有零散的线索,此刻都被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强行串联,指向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相!
李平急促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像溺水上岸之人,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
“反了!真反了!叛军起兵十五万,旌旗蔽日,铁骑如潮!檄文已经发往河北诸郡,顺昌逆亡!”
他的声音陡然带上悲怆:
“颜太守明面上虚与委蛇。暗中命我带着他亲笔所书、以血钤印密奏,乔装改扮星夜兼程,务必把这消息送入长安,面呈圣上!”
“河北诸郡猝不及防,如今已是危如累卵!为了避开叛军沿途哨卡和截杀,我才不得已扮成妇人,取道彭城绕行关中……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诸位英雄!”
李平低头看了看自己褴褛的“女装”和狼狈的脸庞,又是心酸又是无奈,哭笑不得。
张巡那张棱角分明、须髯如钢的脸庞,在跳跃的火光下覆上一层寒铁,铁青得吓人!
他眼神如九天鹰隼,穿透摇曳光影,死死盯着李平,沉声喝问。
“李参军,把安禄山起兵详情,一字一句,说清楚!”
李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安禄山身兼三镇节度使,十一月初九,诈称奉密旨讨杨国忠、清君侧,于范阳悍然起兵反唐,麾下十五万步骑精锐声势浩大!”
“河北州县因猝不及防而陷入混乱,或降或陷。叛军前锋迅速越过博陵,逼近黄河。沿途叛军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四日前更令颜太守率七千将士往河津迎敌。”
“平原郡孤悬河北、直面叛军,颜太守誓死不降却恐难支,故遣卑职南下求朝廷早做准备,绕道彭城实因叛军封锁严密,望诸位明鉴!”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重量,重重砸在在场众人的心上,灼烧着每个人的神经。
张巡听着李平的陈辞,脸色愈发阴沉,紧握的拳头指节凸起发白,微微颤抖。
安禄山反了、三镇精兵、号称二十万大军、清君侧、河北糜烂、平原告急……
无数惊心动魄的字眼在他脑中轰鸣碰撞。
他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平静,只剩下滔天怒火和稳如泰山的凝重。
环视着院内一张张或惊骇或愤怒或茫然的面孔,声音如冰封千年的寒刃,刺破夜风。
“清君侧……好一个冠冕堂皇之由!”
字字从牙缝里迸出,重若千钧:
“此獠所图岂止杨国忠?他所要,是倾覆我大唐江山!”
嘶——!
死寂中,无数倒抽冷气声汇成寒流,刺骨惊心。
墙头残叶被突如其来的凛冽寒风卷起,打着绝望的旋儿,无声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火把的光焰在张巡铁青的脸上疯狂跳跃,明灭不定,恰如此刻大唐飘摇的命运。
汪京手中游刃剑缓缓垂下,剑尖轻触地面,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一股比方才刀剑加身更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庐山血案的冲天火光、江淮道观飘散的经卷灰烬、沿途百姓的惨死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