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竹影婆娑,随风轻摇,似也在为这一幕的凄楚而低泣。
夕阳余晖穿窗而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映着三张疲惫哀伤的脸。
三人泪水交织,一半是悼念逝去同门,一半是庆幸彼此尚存。
汪京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轻轻抚着皇甫月因抽泣而颤抖的背脊。
她肩头单薄,似随时会被悲痛压垮,却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袖,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他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们还活着……这就够了。师父和诸位师兄的仇,我们必报。”
唐小川重重地点头,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可新的泪珠又滚落下来。
他咬牙,少年嗓音里透着一股倔劲:
“五师兄说得对!我们……必须坚强起来!”
皇甫月缓缓抬起泪眼,眼眶通红,鼻尖泛酸。
她唇瓣微颤,眼中却已燃起一点坚定火光。她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汪京与唐小川,三只手叠在一起,立下无声誓言——
无论前路多艰,三人同往。
不知过了多久,恸哭渐转成压抑的抽泣。
汪京目光落在小七脸上,忽见他右颊至耳际一道浅疤,似是锐物擦过所留,当即皱眉:
“阿皎,小七,你们说说,那晚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小川深吸一口气,回忆如潮水涌来:
“那日我拖着师姊从后门下山,沿溪逃命。幸好竹筏还在,我载着师姊顺流而下,怎奈溪水湍急,竹筏竟被打翻,我们一路冲至野狐径,撞上水中巨石,险些丧命……”
他声音微颤,那夜凶险仍历历在目。
皇甫月接过话,声音虚弱却清晰:
“我们被冲上岸时,我已受剑伤,翻筏时又撞断了左腿,动弹不得。多亏遇上浣儿与束翁,是他们救了我们,一路护送到扬州。”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感激:
“又多亏张娘子医术高明,不然我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唐小川看向汪京:
“五师兄,那日我们走后,你又是如何脱险的?”
汪京沉默片刻,轻描淡写:
“你们走后,我估算好时机,再出太虚殿与敌人周旋,受了些轻伤。危急之时,阿澜赶到,助我突围。后来我去衡山凌虚宫疗伤,如今已无大碍。”
他取出皇甫月的玉蝉梳、唐小川的竹笛,又将师父的七星玄铁剑递于皇甫月。
皇甫月睹物思人,泪水再度模糊双眼:
“万幸……我们三人还能在此相遇。可阿耶、二师兄,还有那么多同门……再也回不来了……”
劫后余生,简寂观之难,在每个人身上刻下伤痕,于心底烙下剧痛,悲伤在寂静中无声蔓延。
半晌,汪京才缓缓开口:
“承蒙慕秋台主人张娘子相救,我等理当拜谢。只是不知这位张娘子是何等人物,如今可在台内?”
话音刚落,轩外便传来清脆声音:
“五师兄,阿皎姊姊,张娘子有请!”
正是浣儿。
汪京一喜。
唐小川忽然凑上来:
“就没请我吗?”
浣儿白他一眼,嗔道:
“你啊,好像提了,又好像没提。算了,你跟着来吧,我勉强给你找个座!”
唐小川瞪眼道:
“嘿!你这小娘子,刚回来就成心气我……罢了,我脸皮厚,就随师兄去拜谢张娘子!”
皇甫月冷眼旁观,抿嘴不语。
汪京瞧在眼里,心中微暖,几人的沉闷之情,竟也松快了几分。
浣儿不再理他,当先引路。
慕秋台内,青石小径蜿蜒曲折,翠竹掩映其间,一步一景。假山叠石间,幽径藏匿,时而豁然开朗,时而曲折回环,宛如迷宫。
汪京推着皇甫月,三人跟着浣儿,不多时便来到正堂。
束翁早已在堂前相迎,礼让入座。
汪京三人依次东坐,堂中特意为皇甫月留出停放轮椅的位置。
小川坐在下首,丫鬟上前奉茶。他举起茶杯,冲浣儿晃了晃,摆明了“张娘子本就有请我”。
浣儿俏脸一扭,装作没看见,转头对汪京道:
“五兄稍待,我去请张娘子!”
不多时,门帘轻挑。
浣儿挽着一名女子缓步走出。
她年约三十,身着素净月白广袖长裙,裙裾仅以银线绣就几枝疏梅。
乌发松松挽就堕马髻,仅以一支素玉簪固定。
容貌清丽绝世,隐约可见当年风华绝代之姿,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憔悴忧色。
她面色苍白,唇色浅淡,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如古井寒潭,藏尽沧桑与疲惫。
行走间步态优雅,自带一股深入骨髓的宫廷风范,却又似易碎琉璃,透着难言的脆弱。
此人,正是慕秋台主人——张云容。
若论她的来历,绝非寻常。她曾是杨贵妃入宫时的贴身侍女,见证了杨贵妃与唐玄宗之间的传奇爱情。
在天宝四载,张云容作为杨贵妃的侍女,在宫中以擅长《霓裳羽衣舞》而著称。
她的舞姿不仅得到了贵妃的高度赞赏,还激发了杨贵妃创作了《赠张云容舞》这首诗,以表达对张云容舞艺的钦佩。
一日花萼相辉楼上,裴旻将军月下舞剑,圣上命张云容以霓裳羽衣舞相和。
裴旻剑气纵横,如游龙破空,光寒九州;张云容身姿飘逸,宛若仙子,云霞流转。一剑一舞,并称天下双绝。
那一日,张云容对裴旻一见倾心,倾慕成痴。
只可惜,裴将军早有家室,对她仅止于礼。
后来杨氏权倾朝野,横行宫禁,禁军皆不敢拦,唯有裴旻当值时,寸步不让。
裴旻,这位号称剑圣的唐朝剑客,其剑法之高超,连李白都曾拜其为师,其在朝中的威望,使得即便是权势滔天的杨氏,也需对他敬畏三分。
杨家欲拉拢于他,却遭其断然拒之,自此便视其为眼中钉。
不久,张云容与裴旻私下相见一事,被杨家得知。贵妃虽待她亲厚,可杨家一门势大,正好借题发挥。
构陷、逼迫接踵而至,裴旻被勒令致仕,终身不得起用。
张云容自知在劫难逃,幸得当时在宫中的申太微天师指点,以假死脱身,瞒天过海,远遁江南,隐姓埋名,建起这座慕秋台。
一晃,已是十余年。
所谓慕秋台,便是倾慕——裴旻,字秋白。
这段过往,大师兄不曾提过,汪京等人自然一无所知。
张云容缓步走近,目光先落在汪京身上,微微颔首:
“这位,便是汪京汪五侠吧?”
其声温婉动听,然隐含一丝沙哑,宛若岁月磨蚀之丝弦。
汪京忙深揖一礼:
“汪京拜见张娘子!救命之恩,护持之情,汪京与简寂观众人,没齿难忘!”
张云容轻摆手示意免礼,目光掠过唐小川与皇甫月,痛惜更甚:
“汪五侠言重了,我与裴将军乃旧识,何须如此见外。咳、咳……”
她话音渐弱,气息微促,执一方素锦掩唇,低咳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