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京转头看向身旁的阿澜,声线沉冷如淬了霜:
“走,去太虚殿!”
重回简寂观,他带着阿澜直奔第三进院子的寮房区——
这里曾是师兄弟们朝夕相处的地方,烟火气曾裹着欢声笑语,如今却只剩破败门窗、结满蛛网的死寂,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师兄夫妇的婚房颇新,只是婚后不久便受师父差遣远行,也不知道二人现今身在何处。
汪京再推开二师兄卜谦的房门,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床、一张旧桌,桌上摊着一本蒙尘的《南华经》,正是卜谦生前日日研读的。
他指尖微顿,小心翼翼捧起书,轻轻吹尽浮尘,珍重地揣进怀中,连指尖都带着不敢惊扰的温柔。
紧接着是阿皎的房间。
这里原是皇甫姊妹同住,师姊成婚后,便成了小师妹的专属地,虽比其他房间整洁几分,却也难掩荒芜之色。
拉开抽屉,一枚系着红绳的玉蝉梳子静静躺着——
那是师父在皇甫月十岁生辰时送的礼,从前她每日都用它理鬓贴花,自前往宗圣论道后,便再也没动过。
汪京用锦帕细细包好,一并收妥。
两人到汪京与唐小川的住处,这里多了个书架,摆满了道家经典、简寂观历代武功心法剑谱,还有一些儒释典籍和隋唐摘本。
阿澜抬手拂过积灰的书脊,笑着问:
“这些,你都看过?”
汪京眼底掠过一丝苦涩:
“平日里除了练功,便只剩看书了。”
“那借我两本?”
阿澜挑眉。
“随便挑。”
汪京话音刚落,就见阿澜抽出一本《三叠剑谱》。他不由得诧异:
“怎么选这本?”
“久闻庐山剑法依山而创,三叠泉名动天下,我倒要瞧瞧,这剑法究竟有何玄妙。”
阿澜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汪京露出一抹难得的浅笑:
“这三叠剑法是我为出山所创。简寂观弟子下山,除考校所学心法外,还需自创剑术,且需与师父或二师兄对拆满五十招,竟被你挑中了。”
阿澜眼睛一亮:
“这么巧?那书上招式,皆是你所创?上面之字,皆是你所书?”
汪京点头,耳根微微泛红。
阿澜打趣道:
“没想到汪五侠不仅剑法通神,书法造诣也这般出众。”
“李女侠过誉了。”
汪京轻咳一声,掩饰住眼底的窘迫。
随后,汪京选了《三皇文》和《抱朴子》,目光无意间扫到书架一侧——
一根细长竹笛挂在那里,笛身被摩挲得油亮,那是唐小川的宝贝。
从前每到日落,小师弟总爱坐在屋顶吹笛,调子不成章法,却总能引得师兄弟们哄笑,可如今,再也听不到那聒噪又鲜活的声音了。
汪京取下竹笛,指尖拂过冰凉的笛身,仿佛还能触到师弟指尖的温度。
最后,他们来到师父的房间。
推门的瞬间,一股清寂之气扑面而来,屋内只有一榻、一案、一蒲团,案上摆着青灯和砚台,墙上挂着师父常年佩戴的七星玄铁剑。
剑鞘乌黑,七颗铜钉如北斗排布,虽非**,却是师父一生持正守道的象征。
汪京郑重取下长剑,指尖拂过剑鞘上磨损的纹路,师父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回响:“剑不在利,在诚;道不在玄,在恒。”
他将剑系在腰间,肩头骤然一沉,仿佛压了千钧重担——
那是师门的重托,是惨死同门的殷切期盼。
闭门时,阳光斜照在空荡的蒲团上,恍惚间,竟像是师父打坐的背影,清晰得触手可及。
每一件物件,都藏着一段鲜活的过往,如今却只剩冰冷的触感。
悲凉的气息弥漫在每一间空寮,正午的阳光透过古树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更添庭院的死寂。
汪京、阿澜、束翁、浣儿四人站在简寂观破败的朱漆大门外,汪京回望道观,声音低沉却清晰:
“师父,弟子不孝,未能护住您与师门……今日暂离,前往扬州寻访阿皎与小川,您有师娘和众师兄弟相伴,想必不会孤单。”
话音落,他重重磕下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回音。
“待弟子查清真相,手刃仇雠,定必重返简寂观,为您、为所有惨死同门,重振道观,再续香火!此誓天地可鉴,鬼神共证!”
最后一眼环视这座承载着悲恸与谜团的道观,汪京决然转身,亲手合上沉重的观门,将所有的过往与悲伤,暂时关在了门后。
“走吧,去扬州,慕秋台。”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眼底却藏着焚尽一切的决绝。
四人不再停留,踏着下山的石阶,毅然离开了这片被血与泪浸透的山林。
浔阳江头,枫叶如火,荻花纷飞,秋风萧瑟刺骨,几只寒鸦掠过水面,搅碎一江秋影。
在束翁与浣儿的引领下,汪京与阿澜登上了一艘东下的客船,船帆正起下扬州。
就在此时,岸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行人匆匆赶至渡口。
为首的女子约莫三十岁,身着靛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对着客船高声呼喊:
“阿澜娘子?是你吗?”
随行女子也唤道:
“阿澜娘子!请留步!”
还有一名身着道袍的年轻人,拱手作揖:
“阿澜师叔,留步!”
众人皆惊——
这浔阳江头,怎会有人认识阿澜?
汪京转头看向阿澜,见她也是一脸茫然,随即起身走向船头。
岸上来了六人,四男两女,其中两人是衡山凌虚宫的装束,另外四人则是俗家装束,汪京从未见过。
阿澜望着那四人,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沉声道:
“是家中人,我上去看看。”
她舍舟登岸,与六人汇合。
那四名俗人见状,当即叉手鞠躬,神色恭谨至极,为首的女子更是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缄的书信。
汪京见此情景,心下稍宽——
观此阵仗,应是李将军府中之人,或是阿澜麾下之属。
两名衡山弟子静静伫立在旁,阿澜跟着四人走到江岸僻静处,低声交谈起来。
秋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汪京立于船首,唯见阿澜时而蹙眉,时而颔首,然交谈之语,半句不闻,心底不禁泛起一丝惶然。
一炷香后,阿澜折返江岸,青丝为江风所拂,略显凌乱,眸底藏着一丝难掩之愧色。
她站在石阶上,对着船上的汪京招手:“子丘,你上来,有件事,得与你商量。”
汪京疾步登岸,足下青石板犹带晨露之滑。
刚站稳,就听见阿澜歉然道:
“子丘,家中突生变故,此次,我怕是不能陪你东下扬州了。”
汪京心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涌上心头。
月余以来,他数度命悬一线,皆赖阿澜舍命相救、千里寻医,此情此谊,早已铭刻于心,他岂舍得就此分离?
可他也清楚,阿澜若非事出紧急,绝不会中途变卦。
强压下心底的不舍,汪京轻声道:
“府上之事要紧,我急于寻访同门,不能陪你,待我扬州事了,便立刻去寻你。”
阿澜眼中掠过一丝黯然,随即勉强展颜:
“你大仇未报,不必挂怀于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