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团非但未解,反而愈发幽深、愈发沉重,死死缠绕着他,指向北方那座权力与阴谋交织的漩涡中心。
“束翁,浣儿,”
汪京的声音在破败的庙宇中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字字掷地有声,
“多谢二位的守候与告知,大恩不言谢。事不宜迟,我们需得即刻再回简寂观一趟!”
他目光扫过身旁的阿澜,后者沉静地点点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与汪京同出一辙的决心与关切——
无论前路多险,她都会与他并肩同行。
束翁捋了捋颌下的胡须,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沉声劝阻:
“汪五侠,万万不可!此时返回简寂观,恐有未知风险,那些黑衣人未必彻底撤离,万一有埋伏……”
“正因风险仍在,才更要光明正大前往!”
汪京毫不犹豫地打断束翁,眼神锐利如淬火的剑锋,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昨夜我们潜入观中,行踪已然被暗中窥伺者察觉。今日青天白日,你我四人坦然入观,反能令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敬畏:
“况且,我身为师父的弟子,师父与同门既已入土为安,岂有不光明正大前来祭拜之理?有些事,终究要在这里,彻底了断!”
束翁沉吟片刻,望着汪京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终是缓缓颔首,语气坚定:
“也好!老朽一把老骨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今日,便陪五侠再走这一遭,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庐山笼罩在一片湿润的寂静之中,空气中弥漫着山间草木的清洌气息,却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挥之不去。
四人收拾妥当,再次踏上了前往简寂观的路径。
不多时,简寂观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朱漆大门依旧紧闭,斑驳陆离的漆面在晨光下更显破败,门扉上的铜环早已生锈,无声地诉说着这座道观的沧桑与悲凉。
汪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双手抓住沉重的门扉,猛地用力推开。
“吱嘎——”
刺耳的摩擦声划破清晨的宁静,比昨夜更为响亮,在空旷的山间反复回荡,仿佛在宣告着他们的到来,也仿佛在呜咽着这座道观的覆灭。
庭院内,景象与昨夜所见并无二致:
枯叶堆积如山,香炉倾倒在地,香灰散落各处,一片死寂荒凉,连一丝生机都没有。
可在明亮的日光下,汪京看得更为真切——
那些被黑衣人反复冲洗、刮擦过的青石板地面,砖缝深处,依旧残留着难以彻底抹去的暗褐色印记。
那是鲜血干涸后留下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半月前那场惨绝人寰的血洗,触目惊心。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被水汽稀释过的铁锈般的气息,那是血腥气的残留,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时刻提醒着众人,这里曾发生过怎样的惨剧。
汪京的目光缓缓扫过空旷的庭院、倒塌的香炉、斑驳的墙壁。
最后,死死停留在太虚殿那虚掩的门上。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对束翁和浣儿沉声道:
“浣儿,烦请你与束翁在此稍候,留意四周动静,谨防有暗中埋伏。阿澜,随我去后山。”
“好!五兄放心,我与阿翁定会守好此处,若有异动,定当即刻示警!”
浣儿立刻应声,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阿澜也轻轻应了一声,身形微微一动,便紧跟在汪京身后,动作潇洒写意,干净利落,尽显侠女风范。
两人穿过死寂无声的第二进院子,越过低矮破败的寮房区域,一路快步走向简寂观的后门,没有丝毫停留。
推开后门,山溪潺潺流淌,晨露在草叶上滚动,折射着微弱的晨光,显得格外晶莹。
汪京毫不犹豫,再次施展轻功身法,脚尖轻点溪中卵石,身形如惊鸿般跃起,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了溪对岸。
阿澜紧随其后,身法轻盈,不疾不徐,稳稳地跟在汪京身边。
两人并肩前行,很快便穿过了那片幽深寂静的竹林,再次踏入了简寂观历代先人的安息之地——后山坟茔。
晨光下的墓地,肃穆而苍凉,一座座旧冢错落排列,上面长满了杂草,透着一股岁月的沧桑。
两座新坟在众多旧冢中显得格外突兀,潮湿的深褐色泥土在晨光下泛着幽沉的光泽,如同尚未干涸的血迹,刺目至极。
汪京脚步沉重,一步步走到师父皇甫蕖的墓前——
那座紧挨着师娘孤坟的新冢,墓碑上,
“简寂观第十二代观主皇甫蕖之墓”几个虞体大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圆融温雅的字迹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力量,直直撞进汪京的心底。
“师父……”
一声低唤,带着无尽的悲恸,汪京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土上,额头紧紧抵着粗糙的石碑,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石碑下的泥土。
良久,良久,汪京才缓缓抬起头,用衣袖用力拭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愈发坚定。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旁边那座简陋的合葬墓。
粗糙的石碑上,“简寂观弟子一十三人合葬之墓”的字样,显得尤为刺目,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汪京的心上。
二师兄卜谦的音容笑貌,瞬间在他脑海中浮现——
卜谦虽是二师兄,但大师兄长居东鲁,简寂观内,师兄弟们便一直以他为长。
二师兄为人刚烈,平素不善言辞,却心思细腻,重情重义。
师兄弟们犯错被师父处罚,全赖他从中周旋求情。
平日里练功,他也总是耐心指导,毫无保留。
遇到危险,他更是第一个挺身而出,护着众人周全。
他的武功高强,见识不凡,本是简寂观未来的支柱,如今,却连一块独立的墓碑都没有,只能与其他同门挤在这方狭小的墓穴中,含恨而终!
一股难以遏制的剧痛与怒火,瞬间席卷了汪京的全身,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反手抽出腰间的游刃剑,运力于腕,剑尖对准合葬碑,在“一十三人”右侧,用力刻画起来!
“嗤嗤——”
石屑纷飞,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墓园内反复回荡。
每一笔,都灌注着汪京无尽的悲痛与怀念,每一刀,都刻得极深、极重,仿佛要将这份情谊,永远刻在石碑上,刻在心底。
片刻之间,一行新的字迹,便清晰地出现在粗糙的碑面上,力透石背:二师兄卜谦!
汪京静静地看着那行字迹,如同看着卜谦那双总是带着严厉与关切的眼睛,眼中再次泛起泪光,声音哽咽,低声呢喃:
“二师兄,你且与众兄弟在此安息……这血海深仇,汪京必报!此誓,天地为证,鬼神为鉴!”
话音落下,他对着合葬墓,深深三拜,每一次叩首都沉重如山,带着无尽的悲痛与决绝,额头撞击着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拜完,他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眼神锐利如刀,周身的气息变得冰冷而坚定。
阿澜问:“接下来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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