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澜不敢耽搁,足尖点地,如惊鸿般掠起,背着昏迷的汪京纵身跃上太虚殿飞檐。
身形连闪,没入浓黑夜色,消失在简寂观外的深山之中。
身后的黑衣人怒骂连连,乱作一团,却连片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
阿澜身轻如燕,背着汪京在密林中疾行,脚步快得带起风声,却又稳得纹丝不动。
每一步都精准避开碎石荆棘,生怕一丝颠簸让背上的人多受半分苦楚。
秋夜山风裹着寒意,吹乱她的碎发,那双杏眼里满是焦急,却亮得惊人,藏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今天非要保住他不可!
没人知道,襄阳水星台一别,阿澜本已决意离开。
那时汪京三人要回庐山师门,她伤已痊愈,不愿叨扰,便在破晓时分留下那方山茶孔雀锦帕,悄悄离开了襄阳。
可只走了一天,汪京的音容笑貌便如疯长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心。
练剑时的专注、蹙眉时的担忧、浅笑时的温和,让她再也迈不开步子。
总要去看看,简寂观是什么样子。
还有那句“速回师门”的嘱咐,更让她终究放不下。
心一横,阿澜调转马头快马加鞭,拼了命奔向庐山。
简寂观已成血海,皇甫观主惨死,汪京重伤。
她还是晚了半日。
确认身后无人追踪,阿澜才略松口气,扶着汪京靠在粗壮古柏下。
借着惨淡月光俯身查伤,当看清他背上伤口皮肉青黑、毒纹如蛛网直逼后心口时,她瞳孔骤缩,心似被利刃剜入,疼得发颤。
这毒,分明是见血封喉的绝毒!
“还好带了救命药!”
阿澜飞快摸出怀中锦壶,取出一颗莹白丹药。
那是长安太医署王冰亲赠的七星护心丹,这丹药曾挽救了她的生命。
如今,它也将成为汪京的救命稻草。
她轻轻捏住汪京下颌,将丹药送入他口中,指尖轻抚他的脸颊,声音发颤却透着坚定:
“子丘,醒醒!把药咽下去,你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汪京眼皮重如千斤,费尽力气才掀开一丝缝隙,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
“阿澜……谢你……”
话音刚落,眼皮又要合上。
见他醒过一瞬,阿澜眼中掠过一丝欣慰,可指尖探到他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的脉象时,语气瞬间沉如寒冰:
“子丘,你中了绝毒,必须立刻找地方疗伤!”
夜凉如浸,山风愈狂,穿林越石,卷起枯叶碎石,发出鬼哭般的声响,瘆人骨髓。
阿澜重新背起汪京,脚步再快三分,心跳如擂鼓,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带他活下去!
她本就不熟庐山地形,残月微光勉强辨清山路,暗处阴影里仿佛藏着无数杀机。
阿澜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穿行,裤脚被荆棘划破,脚踝磨得红肿流血,却连低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汗水模糊视线,她不敢抬手去擦,只觉得身后总有冰冷目光窥视,稍有停顿,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她快要被疲惫与恐惧压垮、连腿都抬不动时,一道月光突然穿透云层,照亮了半山腰的残破茅屋!
屋檐歪斜,茅草枯黄,却似黑暗中的救命稻草,在狂风中倔强挺立。
阿澜心头一喜,几乎是跌撞着冲进院门。
腐朽木门被她一撞轰然倒塌,门楣上斑驳匾额,隐约透着几分隐逸之气——
此刻,这里就是他们的避风港!
院落里野蒿丛生、蛛网密布,阿澜哪顾得上阴森,一脚踢开正厅木门,霉味与朽药味扑面而来。
借着偶尔闪过的电光,她瞥见墙角残旧的医书,来不及多想,连忙将汪京放在唯一积灰的竹榻上。
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却透着决绝:“子丘,挺住!我这就救你,一定救你!”
她摸出火折子,连试三次才勉强点燃。
微弱火光中,她抽出一本泛黄的《伤寒杂病论》引火,橘红色火焰驱散黑暗,也映出汪京惨白如纸的脸——
嘴唇青黑,呼吸微弱急促,毒纹已步步逼近心口。
再拖下去,神仙难救!
阿澜不敢有丝毫耽搁,飞快捡来干柴生火。
跳动的火光映着她满是焦急的脸庞,额角汗珠滚落,眼神却愈发坚定。
火势稳定后,她再次查看伤口,铁蒺藜刺入处皮肉紫黑、黑血黏腻,每看一眼,心就沉一分——
必须立刻拔出毒刺,逼出毒液!
“子丘,忍着点!”
她轻声叮嘱,从发髻上取下银钗,指尖轻旋,一柄细如发丝的锋利匕首瞬间出鞘。
匕首在火上反复烘烤至通红,她深吸一口气,稳稳按住汪京后背,通红的刀刃狠狠贴上伤口——
“滋啦!”
皮肉灼烧的焦煳味瞬间弥漫!
剧痛之下,汪京猛地弓起身子,喉间溢出困兽般的低吼,双手死死攥住竹榻边缘,指甲深深嵌入竹篾,掌心刺出血都浑然不觉。
阿澜的心骤然揪紧,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温热的血珠滴落在她衣襟上,绽开一朵刺眼的红梅。
她咬紧牙关,不肯停——
多耽误一秒,汪京就多一分危险!
直到最后一枚带着黑血的毒刺被挑出,阿澜才略松了口气,可下一秒,汪京突然剧烈咳嗽,一口黑血直直喷在了她的衣袖上!
她心头一沉,不敢耽搁,飞快摸出紫金葫芦,倒出三颗七星护心丹,塞进他口中。
又蘸水喂他咽下,随后将金创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珍宝。
这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她守在竹榻旁,寸步不离,目光紧紧锁住汪京的脸,连眨眼都舍不得。
直到他呼吸渐趋平稳,沉沉睡去,她才忍不住轻叹一声,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垮了几分——
这一夜,于她而言,比闯过千军万马还要艰难。
可只要他还活着,一切都值得。
破晓时分,山雾漫进破窗,屋内昏沉阴冷。
阿澜坐在矮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脸色愈发凝重。
汪京已昏睡整夜,呼吸轻得仿佛随时会中断,连太医署亲赠的七星护心丹,都收效甚微。
这毒,比她上月所中,要烈上数倍!
“不行,不能再耗了!”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炸开,眼中闪过决绝——
“衡山凌虚宫!那里一定有解药,我现在就带他去!”
她心中明白,这是汪京唯一的生机,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小心翼翼将汪京手臂搭在肩头,缓缓起身。
他的身体沉重如铅,压得她膝盖发颤,单薄肩背被压出深深弧度。
走出茅屋时,她指尖拂过院门上的斑驳匾额,终于辨出四个字——
五柳旧舍!
竟是陶渊明旧居。
昨日能躲过追杀,也算托了靖节先生的庇佑。
山路愈发难行,怪石嶙峋、荆棘丛生,阿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鞋尖沾满泥泞,手臂、裤脚布满血痕,却不敢停歇半分。
她紧紧攥着汪京冰凉的手腕,那刺骨的寒意,如细针般,时时刻刻扎着她的神经——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到彭蠡湖了!
不知走了多久,晨雾渐散,一道波光粼粼的水色撞入眼帘。
彭蠡湖,终于到了!
晨曦洒落,湖面水天相接,薄雾缥缈,芦苇随风起伏,白鹭掠空而过,美得如诗如画。
阿澜背着汪京伫立湖畔,湖风带着水汽的清凉,稍稍驱散了些许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