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拂面,卷着草木清冽之气,将听泉酒肆残留的戾气涤荡一空。
张志和勒紧缰绳,满眼钦佩地看向汪京笑道:
“汪兄方才那一手太绝了!廿步外以竹筷断扇骨、钉石阶,这份内力,便是裴将军见了也得赞叹!”
汪京淡然颔首,谦和笑道:
“雕虫小技罢了。那黑熊是‘剑南四猛’之一,在剑南道作恶多端,竟成了杨家爪牙,朝堂乱象可见一斑。”
张志和脸色骤沉,叹道:
“杨氏把持朝政、结党营私,连家奴都横行无忌。今日听闻西南战事,竟与朝廷奏报截然不同,其中蹊跷实在令人齿冷!”
提及国事,二人皆陷入沉默。
天宝年间,圣人沉湎美色,荒废朝政,李林甫、杨国忠相继专权,安禄山重兵在握虎视眈眈,大唐盛世的表皮下,早已外强中干、风雨飘摇。
半晌,张志和率先打破沉闷,朗声道:“不提这些烦心事了!我带你去舅父清修山庄,那里远离尘嚣,舅父见了你这等道门奇才,定然大喜!”
“固所愿也。”汪京颔首。
二人并辔而行,张志和讲江南除恶济民的快意,汪京聊庐山云海与师门趣事,言语投契间已行出四里多路。
前方岔路,左侧山道逼仄,仅容一人一马。
一侧紫藤萝簌簌落英,另一侧幽谷深不见底,溪涧泛金、百鸟啁啾。
“从这儿进,一炷香便到山庄。”张志和扬手示意。
二人策马山道,光影斑驳,蹄声踏叶,更显山林清幽。
一炷香后,视野豁然开朗。
数峰环抱的平旷处,新篁青翠,稻穗压枝,朱砂橘挂满枝头,惹人生津。
临溪院落竹篱环绕,牵牛花盛放如霞。
板桥横跨溪涧,水底鹅卵石与游鱼清晰可见。
柴门虚掩,挂着菖蒲,青瓦白墙融于山水,俨然世外桃源。
酉时已至,夕阳镀金,景致如画。
张志和朗声唤道:“金羊!金羊!”
洪亮犬吠应声而起,一只金毛细犬窜出,颈挂五铢钱串,径直扑进他怀里,前爪搭肩亲昵嘤鸣。
“别闹。”张志和笑着揉它耳朵,眼底满是宠溺。
汪京暗自点头:此间主人定是妙人,连养的犬都这般有灵性。
正思忖间,一个十二三岁的童子快步跑出,眉目灵动,见了张志和立刻抱拳:
“三郎你可来了!师父和几位先生正念叨你呢!”
张志和笑问:“念叨我作甚?”
童子咧嘴:“自然是夸你侠义心肠!”
张志和随即引荐,“这是我舅父弟子勉一,这位是庐山简寂观汪京汪五侠!”
两人见礼,勉一引二人入院。
汪京见院内左侧,虬曲老藤垂着紫莹莹的西域马乳葡萄,藤下青石大桌旁坐着六人,皆气度不凡。
左首男子三十余岁,头戴芙蓉玄冠,青袍玉带,手握犀角柄银丝麈尾。
右首半百长者幅巾绛袍,手持羽扇,面容清癯自带超然之气。
其余四人皆是二十许年纪,或捻道诀或持诗稿,神情间透着不从流俗的傲气。
张志和快步上前跪地:“甥男拜见舅父!”
青袍道长温声抬手:“三郎起来吧。”
汪京心头一动,上前躬身:“庐山简寂观汪京,见过先生。”
张志和连忙补言道:“这是我新识好友汪京,庐山七侠第五位!”
青袍道长起身相迎,抱拳朗笑:“原来是庐山少年英雄,山人李泌李长源。皇甫仙长可是令师?他近来安好?”
“李泌?!”汪京心神剧震,身形微僵。
这名字如雷贯耳!
李泌七岁便以“方若行义,圆若用智”惊动燕国公张说,得圣人召见赏赐,张九龄亦以“小友”相称。
弱冠后厌弃朝堂,入山修道,天宝十载入朝讲《老子》。
却因讥讽杨国忠被贬,自此归隐数年不现。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位传奇隐士竟是张志和的舅父!
汪京再行大礼,语气难掩激动:
“晚辈久仰先生大名!家师常提及您,言您学识道法精深,今日得见,幸甚至哉!”
李泌虚扶他落座,执茶盏轻叩:
“十年前曾游庐山,皇甫观主剑法超凡,至今难忘。仙长近来安好?”
“家师一切安好,劳先生挂怀。”汪京欠身应答。
一旁的半百长者抚须颔首,目光扫过他腰间长剑:“庐山弟子,气度果然不凡。”
李泌引介众人:
“这位是华州吴筠,道法文名皆盛;其余四位是范阳徐遇、清河李萼、彭城刘处静、苏州顾况,皆是归隐同道。”
汪京一一见礼。
李泌话锋一转,“汪五侠此番来终南,是为三日之后宗圣论道咯?”
“正是。”汪京颔首,“晚辈奉师命而来切磋交流。”
李泌挑眉,“皇甫仙长此次没有成行?”
“家师与二师兄闭关辟谷,三师兄四师姊新婚。皆未前来。”汪京解释。
“六师妹七师弟已去东鲁,去请大师兄裴旻代师出席,晚辈因回乡探望兄嫂耽搁,今日才到这里。”
李泌抚掌道,“裴将军惊才绝艳,他能来,宗圣论道必添光彩。”
转头问张志和,“你二人如何相识?”
张志和当即把听泉酒肆恶奴欺人、汪京出手解围之事道出。
众人听罢,尽皆愤慨。
吴筠长叹:“家奴嚣张至此,朝政纲纪早已崩坏,长此以往,天下必乱!”
李萼拍桌怒斥:“内有杨国忠奸佞,外有安禄山重兵,大唐看似繁华,实则千疮百孔,不久必生大祸!”
顾况性情耿直,起身吟道:
武帝祈灵太乙坛,
新丰树色绕千官。
不学无术称相公,
胡旋舞起东平王!
诗句直指杨国忠、安禄山,字字如刀。
吴筠缓缓开口:“道丧而有德,德衰而有仁,仁亏而有义,义缺而有礼,礼坏则乱生,此乃天道循环也。”
刘处静轻叹:“空有报国心,却无报国门,不如归隐。”
李萼反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天下大乱,居山林又岂能独善其身?”
眼看气氛凝重,张志和连忙打圆场:
“舅父,诸位先生,与其徒增烦恼,不如尝尝舅父藏酒!我与汪兄在酒肆未尽兴,今日可要痛饮一番!”
李泌嗔怪看他一眼:“道家云‘过午不食,朝实暮虚’,你总戒律抛脑后。”
张志和嘿嘿一笑:“我惦记这酒许久了,特意拉汪兄作陪,总不能让我落空吧?”
“你啊。”李泌失笑,“这酒是回纥叶护太子敬献东宫,太子赐我两坛,被山庄主人斛斯先生顺手拿走一坛,只剩最后一坛了。”
勉一忍嘟嘴:“什么顺走,明明是抢,还要帮他看院子!”
众人哈哈大笑,凝重气氛瞬间消散。
吴筠抚须:“既有佳酿,便破一次戒,与两位少年英雄一醉方休!”
此时暮霞染红天际,山风送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