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马脸汉子,竟是当朝宰相杨国忠的管家之子,难怪酒肆主人方才唤他“杨少府君”,竟是沾了权相的滔天威势!
杨家如今乃是长安第一等的亲贵,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贵妃杨玉环圣眷正隆,集帝王万千宠爱于一身;两位姊姊也尽数受封国夫人,荣宠无限。
而贵妃堂兄杨国忠拜相四年,更是势焰熏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东宫太子见了他,也得退让三分!
张志和心头一沉,暗忖:这杨扈的身份十有八九是真的!可这事既然撞上了,那便管定了!
杨国忠本就目无储君、祸乱朝堂,如今连这奴才也敢狗仗人势,在市井间横行霸道,真当世间无人敢管?
绝不能让白衣郎君被这腌臜货的身份掣肘,索性来个死不认账,他又能奈我何!
当即眉头一竖,跨步上前,一声冷笑道:“满口胡言!杨相公深得圣人器重,日理万机心系朝堂,府中怎会有你这等飞扬跋扈败类?我看你分明是招摇撞骗之徒,竟敢冒充杨府管家之子在此作威作福!”
说罢,他暗中向白衣郎君递了个眼色。
那白衣郎君似是对这权贵家奴的名头毫不在意,只冷冷盯着杨扈,按在剑柄上的手又沉了几分,淡淡吐出四个字:“是又怎样?”
杨扈本以为亮出杨国忠的名号,便能吓退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怎料对方竟如此不惧!
他只觉胸口的剧痛愈来愈甚,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冷汗不停,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尖嘴随从见状,急忙又道:“我家大郎可是立有边功!乃是朝廷功臣!你敢伤他,便是‘十恶’重罪!”
白衣少年郎君与张志和俱是一怔。
瘫在地上的剑南黑熊雄茂良也缓过劲来,用浓重川腔喊:“正是!正是!我二人随杨大郎在剑南从军,西南用兵,边功赫赫!”
杨扈见两人对这边功甚为在意,胆气略壮。
连忙伸手入怀掏出一枚铜制军牌,高高举起:“汝等瞧瞧,这是我二转云骑尉军牌!朝廷赏赐,边功勋章!”
靠前食客侧目望去,那军牌上“二转云骑尉”四字清晰可见,确是朝廷御赐的军功勋牌。
这一下,让白衣少年郎君和张志和都面露难色。
唐之勋官,以军功定转数,十二转分品阶,本是数代兵将征战边塞、开疆拓土的军功荣誉。
有此身份者自会获朝廷嘉赏,即便犯法也须交由专司审理,旁人不得随意处置。
而二转云骑尉虽为从七品下的微末勋阶,却也是入了官籍的朝廷功臣身,按唐律,伤之便涉“不义”,归入十恶重罪,不得赦免,这也是二人迟疑的根由。
二人正迟疑间,右侧食床旁,那始终低头饮酒的黑脸郎君,垂眸掩去眼底厉色,再抬头时已然动了,只见他身形如电脚下无尘,瞬间便立在马脸杨扈面前。
只见此人身材不高,面色黝黑,两绺小胡杂乱挂在嘴边,甚是古怪,他手中还握着一把形状古怪的短刀。
白衣郎君定睛望去,见那武器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状如弯月,刀身锯齿密布,还有数孔贯穿,竟是从未见过的兵器。
黑脸郎君目光锐利,盯着杨扈手中军牌冷冷问:“你说西南立有边功,是哪一场战役?”
杨扈见今日所遇之人却皆非善茬,现又来一个,本来有所气短,但见众人被唬住,便仗着军牌有恃无恐,昂首道:
“就在去年,征南蛮太和城一役,我身先士卒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
黑脸郎君眼中厉色一闪,残刀向前一递,刀尖已然抵住杨扈咽喉:“你确认,太和城一役杀伤数人?”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杨扈声音都发了颤,心头突突打鼓,竟猜不透这黑脸郎君究竟意欲何为。
“那是自然!我亲手杀伤十三人!大唐大获全胜,杀得南蛮狼狈逃窜!”
黑脸郎君勃然大怒,眼中杀意迸发。
他愤声道:“信口开河!太和城一役,唐军四万官兵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剑南留后李宓将军,兵败沉江而死!你说你杀敌立功,是杀了唐军,还是南诏军?”
此话一出,满座骇然!
坊间皆传,去年唐军征南诏大获全胜,圣人龙颜大悦。
身兼剑南节度使的杨国忠以下官兵,升迁嘉奖达千人,长安还开放夜禁三日庆祝。
今日竟被此人说成全军覆没,岂不谬哉?
杨扈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惨白,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志和上前一步:“兄台,你说大唐全军覆没,此话从何而来?”
黑脸郎君冷哼,冲着众人道:“李宓将军何在?他五子随军出征,如今又在何处?”
张志和顿时语塞。
李宓率五子征南诏,既然获胜,也应入朝行赏,却战后杳无音信;朝廷事后又征兵数万再伐南诏,此事本就蹊跷。
杜甫曾有诗为证,名曰《兵车行》,诗中云:
车辚辚,马萧萧,
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
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
哭声直上干云霄。
这首诗,道尽百姓被强征之苦,可仅凭三言两语,也难改坊间定论。
但仅凭眼前这黑脸郎君的三言两语,便要对征伐南诏的战况结果改变判断,那也太过草率。
张志和暗忖,此事事关重大,须回京密查。
这边黑脸郎君余愤未消,残刀一倾,刀尖已切入杨扈颈部皮肤。
杨扈只觉得脖子一凉,吓得魂飞魄散,面如死灰,连忙跪地求饶:“好阿耶!念在我军功在身,请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黑脸郎君并不理会,眼中杀意更浓,刀口再向前刺入几分,杨扈颈部伤口已渗出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