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原始数据脱敏处理,经江安市卫健委伦理委员会双盲复核,编号JA-REC-2024-009。”他答得干脆,“而且模型开源。U盘里有安装包,今晚就能部署。但有个前提——”他目光扫过全场,“谁愿意第一个用?不是在京都医院,是在你们各自帮扶的县域医院。我提供远程支持,但主刀签字,必须是当地医生的名字。”
空气凝滞三秒。
然后张维庸“啪”地合上笔记本,抬手鼓掌。掌声很响,带着旧钢笔尖刮过纸面的沙沙声。
接着是苏叶彤,她摘下耳机,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再然后,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我!我们县医院刚装了新超声,明天我就试!”
掌声轰然炸开,像手术刀划破最后一层硬膜时迸出的清脆裂响。
散场时已近傍晚。方知砚收拾电脑,张维庸拄着拐杖踱过来,没提讲座,只问:“你真打算去滇省?”
“嗯。”
“听说那边山体滑坡封了三条国道。”
“坐军用运输机去。军区刚协调好,明早六点从西郊机场起飞。”
张维庸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拿着。里面是你当年实习时,我批改过的二十份病历——全是疑难病例。当时我说你‘想法太多,根基不牢’,现在看来,是我窄了。”
方知砚怔住。
老人拍拍他肩膀:“别谢。记得回来给我讲讲,陈院长缝的那针,到底差不差0.1毫米。”
走出医学院大门,暮色正浓。方知砚手机震了一下,是夏慧敏发来的加密文件包,标题《滇南陈氏连体婴·终版资料》。他没急着点开,而是仰头望了望天。
京都的晚霞烧得极烈,紫红云层被风撕成絮状,像一床正在消毒的、巨大而沉默的纱布。
他忽然想起早上唐雅送他出门时说的话:“臭小子,别光顾着救人,自己也得活明白些。”
活明白——
他低头解锁屏幕,指尖悬在发送键上片刻,最终点开通讯录,拨通一个存着“江安市中医院基建办”的号码。
“喂,王主任吗?我是方知砚。关于交流会场地,麻烦加一条:所有手术示教间,必须预留两组独立供电线路。对,就按三级甲等医院ICU标准布线。另外——”他停顿两秒,声音沉下去,“把地下室那间废弃药房腾出来,我要改造成移动式术中AI分析站。明早九点前,图纸发我邮箱。”
挂掉电话,他打开资料包。
首张是患儿母亲抱着襁褓的照片。女人左耳缺了一小块软骨,那是三年前边防巡逻时被冻掉的。她怀里的婴儿脖颈处,淡青色血管如藤蔓般蜿蜒至胸前,与另一个微弱起伏的胸膛无声相连。
方知砚放大图像,用软件标出肝脏共享区的血流分界线——那里有一处极其隐蔽的变异血管,直径仅0.8毫米,若术中误断,会导致急性肝衰竭。
他截图保存,备注栏敲下一行字:“陈默烈士之子,陈砚、陈舟。砚者,墨池也;舟者,渡人也。此名,我认了。”
远处传来直升机轰鸣,由远及近,掠过医学院塔楼尖顶,朝西南方向疾驰而去。方知砚站在原地,直到引擎声彻底消散,才转身走向停车场。
车灯亮起时,他后视镜里映出一张脸——眼角有熬夜留下的浅痕,下颌线绷得极紧,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燃烧,像手术无影灯下,那束永不偏移的冷白光。
他发动车子,导航目的地输入“西郊机场”。
途中经过一家中药铺,橱窗里摆着晒干的茵陈蒿,叶片蜷曲如初生的手掌。方知砚减慢车速,摇下车窗。
药香混着晚风涌进来,苦涩,微辛,却奇异地让人想起某种尚未破土的韧劲。
他忽然记起赵卫国中午饭局上说过的话:“知砚啊,你总说医生是飞刀,可真正的飞刀,不是飞向高处,是飞向那些没人肯去的低处。”
车流奔涌,霓虹次第亮起。
方知砚踩下油门,汇入城市脉搏最汹涌的那道潮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