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宁在昏沉中醒来,窗外天色灰白,像是被一层湿漉漉的灰纱裹着。他撑起身子,额头抵在冰凉的床沿上,指尖无意识抠进木纹缝隙里——那触感太真实,不是梦。可记忆却像被水泡过的宣纸,字迹晕开、模糊、断续。他记得自己跪在佛龛前合十,记得那声舒缓的“阿弥陀佛”从自己喉咙里滚出来,记得指尖拂过佛龛底座时,一道微不可察的寒意顺着指腹钻进血管……可之后呢?他猛地抬头,目光扫向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门缝下透出一线光,但那光太静,静得不像清晨该有的活气。祁宁赤脚踩在地上,地板沁凉,脚心却泛起一阵异样的麻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尖正从地砖缝隙里往上顶。他没去拿手机,也没去开灯,而是径直走向隔壁房间——供佛的那间。推开门的一瞬,他屏住了呼吸。供桌空了。红布尚在,香炉尚在,三支残香斜插在灰烬里,余烟早已散尽,只余一缕焦苦味悬在空气里,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不见了?”他声音干涩,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又重复一遍,“……真的不见了。”不是被偷。他昨夜睡前,亲手将佛龛摆正,用软布擦过底座浮尘,还对着它念了七遍《往生咒》。他记得清清楚楚——佛龛底座右侧第三道刻痕,比左侧略深半分;背面贴着墙的位置,有一处指甲盖大小的漆面剥落,露出底下泛黄的木胎。这些细节,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可现在,连那处剥落的痕迹都消失了。祁宁快步绕到供桌后,蹲下身,手指探入桌底阴影。没有。他又掀开红布一角,伸手摸向香炉底部——那里本该压着一张黄纸符,是他三天前亲手写的“镇守安宅符”,朱砂未干便被他按在炉底,符角还微微翘起……可此刻,指尖只触到一片光滑冰凉的金属炉壁。他猛地站起身,转身扑向墙角立柜。柜门没锁,他一把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尊佛龛,红绸包裹,封条完好。他颤抖着抽出最上面一尊,撕开封条,掀开绸布。佛龛静静躺在掌心,木质温润,雕工精细,莲花瓣层层叠叠,佛面低垂,慈悲含笑。可这不是他昨晚供奉的那一尊。这一尊底座平整如新,无刻痕,无剥落,连木纹走向都与记忆中那尊截然不同。祁宁攥紧佛龛,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木纹里。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冲回自己卧室,拉开抽屉,翻出那张掉在地上的白金卡——「谢天谢地洗浴中心·白金卡」。卡面银光冷冽,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帝王套餐·仅限特邀宾客”。他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然收缩。帝王套餐……谢天谢地……雾气……木头……笑脸……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程律。那个洗浴中心的服务员。那个昨天在厕所镜子里,对他笑了一下的男人。祁宁喉咙发紧,胃里翻涌起一股铁锈味。他抓起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他手指僵硬地点开通讯录,翻到“谢松德”那一栏,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未落。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自动跳转——一条未读短信,来自未知号码,无标题,只有一行字:【您预约的帝王套餐已生效。请于今日午时,至谢天谢地总店地下三层B区等候。逾期作废,魂归原位。】祁宁浑身一颤,手机差点脱手。他死死盯着那行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活过来的蚯蚓,在屏幕上扭曲蠕动。魂归原位?归哪?归谁?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灰白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转暗,云层低低压着楼顶,仿佛整座山南市正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攥紧。楼下街道空无一人,连平日里准时响起的环卫车广播都消失了,只有风刮过枯枝的呜咽,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叩打棺盖。他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冰水刺骨,他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失血的脸,眼窝青黑,嘴唇干裂。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笑。镜子里的人,也笑了。可那笑容弧度太大,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牙龈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祁宁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瓷砖上。他再抬头——镜中人已恢复如常,只是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他喘着粗气,手指痉挛般掐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温热而真实。他低头看着那点血,忽然记起一件事:昨夜跪拜时,他舌尖曾尝到一丝腥甜。当时以为是上火,随手吐了口唾沫在佛龛前……可那唾沫,落在佛龛底座上,竟未蒸发,反而缓缓渗进木纹,像被吸进去的。“不是镇物……”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是饵。”佛龛不是镇物,是诱饵。他不是信徒,是祭品。谢天谢地不是洗浴中心,是……阴市入口。他转身冲出家门,电梯停在十五楼,门开,空荡荡的轿厢里,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带着水汽的雾气,正缓缓向上蔓延,已漫过第一级台阶。祁宁没犹豫,抬脚跨入。雾气触脚即散,又在他身后迅速聚拢,无声合拢电梯门。下行过程中,灯光忽明忽灭,每一次熄灭的间隙,他都在轿厢四壁的反光里,瞥见无数个自己——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有的张着嘴,却没有声音。叮——负一层。门开。外面不是车库,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湿漉漉的青石阶。石阶两侧,每隔三步,便有一盏青铜灯,灯焰幽绿,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分裂成七八道,每一道都比他本人慢半拍,踏阶而下。祁宁一步一步往下走。石阶很长,仿佛没有尽头。空气越来越冷,湿度越来越大,衣服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像裹了一层浸透冰水的裹尸布。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滞涩,一下,又一下,像老式棺材钉,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而坚定地,钉进胸腔深处。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微光。那光并非来自灯火,而是某种粘稠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乳白色雾霭,弥漫在通道尽头。雾中隐约可见门框轮廓,朱红漆色斑驳,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字迹被雾气遮掩,只依稀辨出右下角一个“地”字。祁宁走近,雾气自动分开一条窄道。他抬手,想拂开眼前雾霭——指尖尚未触及,雾中忽然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苍白浮肿,指节粗大,指甲乌黑卷曲,手腕上还套着半截褪色的蓝布袖口,分明是……洗浴中心服务员的制服。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冰冷,滑腻,力大无穷。祁宁想挣,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他被迫抬头,雾霭缓缓退去。门开了。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方巨大的、沸腾的汤池。池水浑浊泛黄,表面浮着厚厚一层油膜,油膜上飘着无数张人脸——有的闭目安详,有的惊恐圆睁,有的咧嘴大笑,每一张脸,都凝固在死亡降临前的最后一瞬。而在池水中央,矗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木头。木头通体漆黑,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正对着祁宁的一面,赫然刻着一张巨大笑脸。那笑容无比熟悉——和佛龛底座上、池底木头上的笑脸,一模一样。祁宁的呼吸停滞了。他认出来了。这不是木头。是棺材板。是某具古棺拆解后,削平棱角、打磨光滑、重新拼凑而成的……镇魂桩。而那些漂浮的人脸……他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眩晕,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剥落,像老旧墙皮簌簌掉落。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一个声音,既非来自耳边,也非来自脑海,而是直接在他颅骨内壁震荡回响——“祁宁……你忘了吗?”“你亲手把他们,一个个,送进来的。”“包括你老婆……”“包括你孩子……”“现在……轮到你了。”祁宁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向前倾倒,坠入那片沸腾的、浮着人脸的黄汤之中。池水没顶的刹那,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油膜上晃动。倒影里,他正对着那块刻着笑脸的棺材板,双手合十,虔诚叩首。而就在他额头即将触碰到水面的瞬间——倒影中,他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睛,瞳孔全黑,没有一丝眼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阴门。与此同时,山南市管理局地下七层,禁闭室。霍世蜷缩在角落,指甲深深抠进水泥地缝,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报警……我报了警……”他面前,地上摊着一张被揉皱的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谢天谢地洗浴中心·员工排班表】【今日值班:程律(A区桑拿)、王鹤(B区汤池)、舒鸣(C区按摩)】【备注:帝王套餐启动,全员待命。】纸页右下角,用极细的黑色签字笔,添了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宁哥,我替你守着门呢。”霍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单向玻璃——玻璃外,走廊空无一人。可就在他视线移开的下一秒,玻璃上,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那人对着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和汤池中央一模一样的、巨大而诡异的笑脸。山南市殡仪馆,天门厅。陈淼放下手中朱砂笔,看着面前刚画好的一道“引魂符”,符纸边缘微微泛起青灰色。他皱了皱眉,指尖轻触符纸,一股熟悉的、带着腐土气息的阴寒,顺着指尖蛇一般钻了上来。“不对劲……”他低声说。这时,放在供桌上的老式座机突然响起。铃声尖锐,持续不断,在空旷的厅堂里激起阵阵回音。陈淼没接。他盯着那部电话,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他起身,走到供桌后,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无字,只有一道用暗红色颜料画出的、歪歪扭扭的门缝。陈淼拿起笔记,翻开。纸页泛黄脆硬,字迹密密麻麻,全是祁宁的笔迹。他翻到最新一页,墨迹尚新,日期是昨夜。上面只有一行字,字字用力,力透纸背,仿佛写字的人正承受着巨大痛苦:【他们不是在收集鬼祟……是在收集“遗忘”。】【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做过什么……忘了……怎么死的。】陈淼合上笔记,指尖抚过那道暗红的门缝。门外,天色彻底黑了。不是夜幕降临的黑,而是某种东西,正从地底、从墙缝、从每一寸呼吸的空气里,缓缓渗出,将整座城市,一口一口,吞进它永无尽头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