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点过一个个地名:“辽东要重建,安置流民,恢复屯田。中原连年大旱,去年饿死三十万人,今年若再不赈济,易子而食的惨剧还会重演。西北边关,蒙兀诸部虽已会盟,但防务不能松懈。西南土司,时有骚动。还有各地卫所兵丁,欠饷已逾两年——”
他转过身,看着陈子壮:“这些,都要钱。钱从哪儿来?加征农税?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加征商税?市井萧条,商旅断绝。只能从最肥的地方下手——江南。”
陈子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胜却抬手制止:“老先生想说,江南士绅的田产也是祖辈积累,朝廷不该强夺?可老先生想过没有,如今是什么世道?北方流寇四起,饿殍遍野。中原十室九空,人相食。辽东刚经战火,白骨露于野。天下就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江南就是他身上最后一块肥肉。”
他走回桌前,声音沉肃:“这块肉,自己割下来分给大家吃,大家还能念你的好。若是捂紧了不给,等饿极了的人扑上来——那就是撕咬,是掠夺,是你死我活。到时候,损失的就不只是田产了。”
陈子壮脸色发白。
“北静王朱旻,许诺保全士绅利益,所以你们支持他。”李胜冷笑,“可他能保多久?一年?两年?等朝廷平定中原、整合北方,举全国之力南下时,江南挡得住吗?到时候,就不是纳粮的问题了——是抄家,是灭族,是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武安公!”陈子壮颤声打断,“不至于此……”
“不至于?”李胜盯着他,“老先生熟读史书,当知乱世之中,人心能狠到什么地步。哪一次,士绅有好下场?”
帐中寂静。
只有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许久,陈子壮颓然道:“老朽……明白了。可是武安公,江南士绅百年积累,岂肯轻易放手?就算老朽回去劝说,也无济于事。”
“劝得一个是一个。”李胜重新坐下,“老先生回去后,只需将今日这番话,原原本本告诉他们。顺便再带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朝廷大军,不日渡江。降者,一体纳粮,保全宗族。抗者,以叛逆论处,家产充公,男丁戍边,女眷没官。何去何从,自己选。”
陈子壮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老朽……领命。”
陈子壮被礼送出营的消息,很快传到南岸。
左梦庚正在用早饭,听到禀报,筷子啪嗒掉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