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风雅悦
我还有个名字——
小雅。
你喜欢喊我小雅。
我六岁时就遇见了你,小夜。
夜族近卫团在雪原里折了半旗,大人们把“别掉队”喊得声嘶力竭,
我却只听见你递过来的那块硬饼干在掌心碎裂的轻响。
咔嚓——像雪压断枯枝,也从此压断我此后人生里所有能与你无关的可能。
你叫我小雅,尾音总带着一点鼻音,像猫科动物在草窝里打滚。
我假装嫌弃,把饼干屑拍掉,却悄悄把那个称呼藏进耳廓,夜里偷偷拿出来温习。
十岁那年练夜族古武,小夜木剑脱手,我回身横挡,替你削掉练手人偶的半片木条。
人肉内暗藏的血浆溅在我睫毛,我眨眼,透过桃花形的血孔看见你苍白的脸——
那一刻我知道,我此生要护的人,名叫颜夙夜。
十二岁,极昼战场。
冰原的太阳悬在地平线上不肯沉,像一颗被冻住的瞳孔。
我第一次被允许握真刀,刃口薄得能照见我惨白的脸。
敌影扑来,我看见小夜递出短刃,却僵在骨缝里拔不出来——
世界骤然静音,只剩心跳在耳膜里打鼓。
就在那鼓声将要炸裂时,我失神般走过去,轻得像一片雪落,我对你说:“呼气。”
小夜照做。
血雾喷出,落在永冻的雪面,绽开两朵并蒂桃花,艳得近乎温柔。
我侧头,看见你睫毛沾着同一片血,心跳忽然大过炮火——
原来并肩杀人,也能比并肩许愿更亲密;
原来初绽的死亡,也能像初绽的春天,让人甘愿为它沉沦。
后来,
后来便是死亡。
十六岁,你死在回贺洲基地市的路上,离我很近,又很远。
连遗体都碎成尘。
我抱着铅灰骨灰盒穿过雨夜,雨水把盒子刷得发亮,像一面最冷的镜子,照出我面目全非的哀恸。
我在墓碑前偷偷坐了一夜,桃眸哭肿,像必然凋谢的花,却死死咬住牙关——
不能喊,不能倒,不能让你的“殉身”变成星轨断裂的起点。
可我知道,你在。
是的,我知道。
那天雨幕里,一个瘦削少年远远站着,陌生的面孔,却有小夜的眼泪。
别人只看见陌生人在哭,我却听见骨骼里熟悉的节拍——
咚、咚——
那是你独有的鼓点,我听过十年,再远也认得出。
我抬眼,与你短暂相接,湖水般的目光底下,是翻涌的暗潮。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小夜,你回来了。”
但我不能。
我不能。
因为我的眼眸深处,早在那一夜雪落之前,就被命运本身种下了“星轨”——
一条横亘于时光之上的唯心律令。
它并非金属,也非蛊毒,而是宇宙在诞生之初便刻进因果的缄默:
若我胆敢以任何方式泄露“已死之人仍寄活魂”的真相,
星轨会立即错位,整个时间轴将把你存在的痕迹当作异物碾成齑粉——
不是死亡,而是从未发生;
不是抹杀,而是从未降生。
那时,你连“被忘记”的资格都会被剥夺,
天地洪荒,再无你落脚的可能。
于是我被迫成为命运的守墓人,
成为你脑海中的冰冷女声,
只能让那句“小夜,你回来了”
永远悬在舌尖,再咽回心底,像含着一颗烧红的星辰——
不能吐,不能咽,只能任它日夜灼烫我的魂。
于是我装作不识,把惊痛碾成粉末,
撒在湖面,任它沉底。
我转身,让背影看上去像秋水无波,却在袖中掐烂自己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