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金,洒在禹祠残破的屋檐上,碎瓦间生出几株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曳。周衍躺在供桌旁,胸口起伏微弱,呼吸如同游丝,仿佛随时会断。娥皇以指尖渡入一缕温和灵力,助他调息;女英则将《禹王经》摊开放于石像前,借其残留神韵稳固镇河钥的灵性。
忽然,那枚蓝宝石微微一颤,竟渗出一滴晶莹水珠,顺着钥匙滑落,滴在供桌裂痕之中。刹那间,整座庙宇轻震,石像双目再度泛起微光,投射出的“天下水络图”重新浮现半空,但与之前不同??原本明亮的八个核心节点,如今只剩七点尚存光辉,**济水渊心**的位置已化作一团漆黑漩涡,象征封印崩坏、命脉断裂。
“第一处已毁。”女英低声说,眼中却无喜色,“可剩下的七处,分布在天南地北,有些甚至深埋海底、藏于火山腹心。我们如何赶得及?”
“不是‘我们’。”周衍睁开眼,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是我。”
他挣扎着坐起,九尾残影在身后缓缓晃动,仅存的三条狐尾焦枯卷曲,却仍倔强地护住本体。他知道,每一次使用禹步封印,都需以自身精血为引,损耗的是寿命与本源。这一战,注定是步步赴死之路。
但他不能退。
李忘生死时那一剑斩下的执念,姜寻南断脉而去的背影,还有那些被困在荧惑水道中千年不得超生的亡魂……都在他心头燃烧,化作不灭之火。
“第二节点,淮河归墟。”他盯着星图中闪烁的一点,位于中原极东,乃古时大禹锁龙之处,传说中有九条逆鳞蛟盘踞深渊,吞噬过往船只,实则是被共工遗毒污染的守阵妖物。“那里水压万钧,阴气蚀骨,寻常修士下潜百丈便会爆体而亡。”
“可你刚经历一场生死搏杀!”娥皇急道,“至少休养三日!”
“没时间了。”周衍摇头,“共工之心虽炸,但济青冥坊并未真正陨落。他必会察觉异常,加速唤醒其余节点的共鸣之力,提前完成血祭仪式。若让他抢先进入‘水帝临位’之境,天地水律将彻底改写,届时江河倒流、海啸吞陆,亿万生灵皆成祭品。”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姜寻南留下的玉符,凝视片刻,终究未捏碎。
??师父说他会来,可他也说,自己只剩七日性命。
周衍不愿再拖累任何人。
他撑地站起,走向庙外。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柄出鞘未尽的剑。
三日后,淮河上游,暴雨倾盆。
乌云压顶,电蛇狂舞,整条大河翻腾如沸,浪头高达十丈,拍岸之声震耳欲聋。岸边村落早已空无一人,百姓皆传言:“归墟开了,龙王怒了。”
而在风暴中心,一艘孤舟逆流而上。
舟上只有一人。
周衍披蓑戴笠,手持一根青竹竿,脚下压着一只青铜匣,内封《禹王经》副本与镇河钥。他口中含着最后一粒避水丹,目光穿透雨幕,望向河心深处那道幽暗裂口??正是通往**淮河归墟**的入口。
“八百年前,大禹在此镇压九蛟,设‘九渊锁链阵’,以淮水正源为轴,贯通地下海眼。”他默念经文,“如今阵眼已被共工邪念侵蚀,若不及时斩断中枢,九蛟将破封而出,引动东海倒灌。”
话音落下,他纵身跃入洪流。
水流瞬间将他吞没。
下沉千尺,压力如山,耳膜几欲破裂。四周漆黑一片,唯有避水丹散发的微光映出前方景象:一条巨大隧道蜿蜒深入地底,壁面布满扭曲符文,皆为反写的“囚”字,每一道都渗出血迹般的红纹。
怨念所化。
周衍屏息前行,木灵之气悄然流转周身,形成一层薄薄护膜。途中数次遭遇巡游的阴魂水鬼,皆因他体内带有禹王印记而不敢近身,只在远处嘶吼徘徊。
约莫半个时辰后,抵达终点。
眼前是一座沉没古城。
楼宇倾颓,街道淹没,宫殿倒塌,中央矗立着一座九层高塔,每一层都缠绕着一条巨蛟尸骸,鳞片泛黑,双眼闭合,却仍有微弱心跳传出。塔顶悬着一颗赤红珠子,形如心脏,正是此地节点核心??**归墟炎核**。
“原来如此。”周衍冷笑,“他们把共工的一缕元神封在这颗‘伪龙珠’里,借九蛟尸身供养,等它成长到足以承载神识之时,便是新水帝降世之日。”
他取出镇河钥,准备开启禹步封印。
就在此刻,背后传来冰冷笑声:
“你以为,我会让你再来一次?”
水波一分,一人踏浪而来。
白衣胜雪,眉心一点朱砂,手持玉箫,正是**济青冥坊**!
他左臂齐肩而断,右脸覆着半张青铜面具,显然也在共工之心爆炸时受创极重。可他的气息依旧凌厉,眼神更是森寒如刀。
“你杀了我的化身,毁了我的根基。”他冷冷道,“现在,我要你亲眼看着这九蛟苏醒,啖尽你三魂七魄,再把你炼成新的守阵傀儡!”
说罢,他举起玉箫,吹奏出一段诡异旋律。
呜??呜??
音波扩散,整座古城剧烈震动。九条蛟尸猛然抽搐,眼眶裂开,露出猩红竖瞳!它们发出低沉咆哮,锁链崩断,身躯缓缓升起,朝周衍扑来!
周衍不退反进,咬破舌尖,喷血于镇河钥上。
蓝宝石再次亮起,光芒直射归墟炎核。同时,他展开残余三尾,点燃最后一点青丘祖火,环绕周身,形成防御结界。
“你不懂。”他喃喃道,“我不是来阻止你的。”
“我是来送葬的。”
他双手结印,口中吟诵禹咒:
> “北冥有泉,名曰归墟,
> 九渊锁链,今我代续。
> 断尔邪脉,焚尔残躯,
> 以吾之命,补天之缺!”
咒语落,九道火线自狐尾射出,分别刺入九蛟额头。那些本已被邪念控制的尸体竟短暂僵直,眼中红光微闪,似有清明一闪而过。
“不可能!”济青冥坊怒吼,“它们早已没有神智!”
“可它们曾是守护者。”周衍咳血笑道,“只要一丝正气未泯,就能听见禹王的召唤。”
下一瞬,祖火爆发,顺着火线涌入蛟尸体内,点燃其残存灵性。九蛟齐声哀鸣,不再攻击,反而调转方向,一口咬向空中那颗归墟炎核!
“不!!!”济青冥坊狂啸,欲冲上前阻拦。
但晚了。
轰隆一声,炎核炸裂,赤焰冲天,整个归墟剧烈震荡,岩层崩塌,海水倒灌。九蛟尸身尽数焚毁,化作灰烬沉入深渊。
而周衍,在爆炸前一刻,用尽最后力气将镇河钥插入地面,启动禹步通道,被一股力量强行送出水面。
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落在河滩之上。
浑身焦黑,气息奄奄,右手五指皆断,仅剩左手紧握钥匙。
天空骤然放晴。
暴雨止歇,乌云散去,一轮朝阳破晓而出,洒下万道金光。
淮河水流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过暴动。
而在千里之外的某座荒山上,一名老道士盘坐于茅屋前,手中捏着一块碎裂的玉符,怔怔望着东方。
“小子……”他轻叹一声,眼角滑下一滴浊泪,“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七日后,第三节点:**长江瞿塘**。
夔门险峻,两岸如削,江水奔腾如雷。此处乃天地间最凶水眼之一,相传黄帝曾在此斩杀雷兽,将其筋骨化为锁链,镇压江底躁动龙脉。
如今,这条锁链正被人试图拔除。
周衍 arrives on foot,徒步攀越悬崖。他已无法飞行,九尾尽失,木灵之气枯竭,全凭意志支撑。沿途靠采集山间灵药勉强续命,伤口腐烂发黑,每日咳血不止。
但他仍在走。
当他终于登上夔门绝顶时,看见一群身穿黑袍的祭司正在举行仪式。中央祭坛上,插着一根巨大白骨,正是雷兽之筋所化的**镇江骨柱**。柱底连接地脉,顶端通向云霄,此刻正被七十二名童男童女的鲜血浇灌,发出阵阵悲鸣。
“你们连孩子都不放过?”周衍声音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