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那一瞬，周衍的狐尾猛地炸起，耳朵如刀锋般立直，瞳孔缩成一线。他看见了??不是预想中层层叠叠的禁制光幕、不是传闻里由七位水神将联手布下的“寒渊锁魂阵”，更没有玄冥阴煞盘踞于顶、覆海龟甲镇压四方的可怖景象。

里面空荡得近乎诡异。

只有一盏孤灯，悬在半空，灯焰幽蓝，摇曳不定，映照出石室中央两张并排而设的玉床。娥皇与女英端坐其上，素衣未损，发髻齐整，眉目间虽有疲惫，却无伤痕。她们的手交握在一起，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而最令人惊骇的是??那扇号称“万年不启、神血难破”的玄冰铁门，竟从**内部**被推开。

推门之人，背对光线，身形清瘦，披着一件泛着淡淡星辉的旧袍，袖口磨损，腰带松垮。他缓缓转过身来，面容平静，眼神却如深潭古井，不起波澜。

“你……”周衍喉咙一紧，几乎失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微微一笑，声音低沉却清晰：“我若不在这里，谁来开门？”

是李忘生。

但又不像李忘生。

此刻站在这扇本该囚禁他的死门之外的剑仙，气息虽仍虚弱，嘴角尚带血渍，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把所有残存的剑意都点燃了，烧进了魂魄深处。他左手垂着，指尖滴血，右手轻扶门框，肩头还缠着断裂的锁链残片，可整个人的气势，却如同即将出鞘的最后一剑，锋芒内敛，却已锁定天命。

“你没被封印？”周衍快步上前，狐爪微张，本能地想要探查对方经脉。

李忘生轻轻摇头，退后半步，避开了触碰。“封印？他们确实想。”他冷笑一声，抬手掀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焦黑扭曲的符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四幽炼魂印’，用我的血为引，借济水之渊的地脉阴气，七日之内将我神魂寸寸熬化。”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别人的事。

“但他们忘了。”李忘生合上衣袍，目光扫过周衍身后，“我是青城山的人。而青城山，从来不靠外力封印敌人??我们只信自己的剑。”

话音落下，他脚下一震，残留在地上的几截锁链骤然崩断，化作铁屑纷飞。一股极细微、却无比纯粹的剑意自他体内升腾而起，如同春雷初动，破土而出。

周衍心头剧震。

这不是恢复??这是**逆反**！

寻常修士重伤被擒，元气枯竭，神魂受创，哪怕有灵药续命，也需静养数月乃至经年。可李忘生不仅挣脱了重水压制，甚至在短短片刻之间，逆转了神魂腐化的趋势。这已非人力所能及，更像是某种……舍身求道的秘法。

“你用了‘斩我见’？”周衍瞳孔微缩，声音压低。

李忘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颔首。

周衍懂了。

“斩我见”，乃青城山无上心法《太乙分神诀》中最凶险的一式，非生死关头不得轻用。修行者需以剑心自剖，斩去“我执”、“我相”、“我见”三重妄念，将自身神魂暂时剥离肉身，寄于本命剑中，借此避开一切针对“存在”的封印与诅咒。代价是??每用一次，剑心便薄一分，若非大彻大悟，终将沦为无心之剑傀。

他曾听闻百年前一位青城长老以此术逃出生天，此后十年未曾开口，最终坐化于剑冢。

而李忘生，竟在被押入寒水牢不过片刻，就完成了这一逆天之举。

“所以……你是故意被捕的？”周衍终于明白过来，“从你冲进来那一刻起，你就没打算活着杀出去？”

“我要活。”李忘生纠正道，语气认真，“但我更要她们活。”

他目光转向玉床上的娥皇与女英，神情罕见地柔和了一瞬。

“灌江口之战后，我便知济水神早有异志。他借联姻之名，行囚禁之实，表面风光迎娶帝舜二妃，实则欲借二人血脉唤醒沉睡于济水之底的‘共工遗骨’，重塑七渎权柄，进而挑战天庭秩序。”

周衍倒吸一口冷气。

共工，上古水神，怒触不周山者，虽陨已久，然其骸骨散落四海，每一寸皆蕴藏毁天灭地之力。若真让济水神借帝女之血唤醒其残魂，届时水淹八荒，天河倒灌，天下苍生恐将再历大劫。

“那你为何不早说？”周衍咬牙，“若早知此事，何须等到今日冒险潜入？”

“因为我不确定。”李忘生缓缓道，“直到三天前，我在蜀中一处废弃道观中，发现了一卷残破的《河图别录》，其中记载：‘七渎归流，必以圣女为祭；阴阳逆行，方启太古之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而那道观，正是当年帝舜巡狩天下时，曾驻跸之地。”

周衍沉默。

他知道李忘生说的是真的。这位剑仙看似狂放不羁，实则心思缜密，若非证据确凿，绝不会贸然行动。

“所以你一人闯府，只为拖延时间？”周衍低声道。

“不止。”李忘生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点白芒，轻轻一弹。

那光芒飞向空中，倏然炸开，化作一幅虚幻图景：只见济水之渊底部，隐约浮现出一座巨大骨城，七条水脉如龙蛇般环绕其间，每一条都连接着一位水神将的神庙。而在骨城中心，一具高达千丈的骸骨静静卧伏，头颅缺失，胸腔处却跳动着一颗幽蓝色的“心脏”。

“那是共工之心。”李忘生沉声道，“已被激活六成。若明日子时，济水神完成最后的血祭仪式，它便会彻底苏醒。”

周衍浑身发冷。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共工之心复苏，整个北地水系都将失控，黄河倒流，淮泗泛滥，百万黎民将葬身鱼腹。

“我们必须现在就走。”他果断道，“带着她们突围！”

“走不了。”李忘生摇头，“外面不只是济青冥坊和水神君主。真正的杀局，在于那八位水神将已结成‘八极锁渊阵’，阵眼分别设在八处水眼之上。只要有人试图强行离开，立刻会引发万顷重水反扑，连我也撑不过三息。”

周衍眉头紧锁。

他知道这并非危言耸听。八极锁渊阵乃是上古典阵，专为镇压洪荒巨兽所创，一旦启动，方圆千里水脉皆为其所控，除非有八品以上修为，否则休想硬撼。

“那怎么办？”他低声问。

李忘生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向娥皇与女英，郑重跪下，叩首一礼。

“贫道李忘生，奉师尊遗命，护尔等周全。”

两位女子神色震动，连忙起身还礼。

“先生何出此言？”娥皇颤声道，“您已是重伤之躯，何必再为我们涉险？”

“非为你们。”李忘生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泉，“乃为天下。”

他缓缓站起，望向周衍：“但我一人之力有限，需借你之智、你之术、你之遁法。还有……”他看向门外，“那位一直躲在暗处的老友。”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光影微漾，一道拄杖身影缓步而来。

姜寻南。

他脸上依旧挂着懒散笑意，手中木杖轻点地面，仿佛只是路过闲逛。可当他踏入石室的刹那，整个空间的灵气骤然凝滞，连那盏幽蓝灯火也为之一黯。

“哎呀，被发现了啊。”他挠了挠头，叹口气，“我还以为藏得很好呢。”

周衍眯起眼：“你到底是谁？”

姜寻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李忘生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忽而笑了：“不错嘛，小子，居然能活下来。我还以为你要死在里面了。”

“我若死了，谁来给你收尸？”李忘生冷淡回应。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出声。

周衍看得一头雾水。

“你们认识？”

“岂止认识。”姜寻南咧嘴一笑，“他是我三十年前在楼观道收的记名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