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叹出一口气,“说到底,你今日来只是为了拒绝朕。”
“不。”江临抬眼郑重的看着皇帝,此前一直不愿跪下的他,此时终于对着皇帝深深一拜,“皇上只要证明给臣看,您会一直照着一位当世明君的标准去做,直到退下皇位的那一天,臣就……带您远离皇家走上修道之路!”
“你……”皇帝一口气堵在胸口,剧烈咳了起来,眼睛牢牢的盯住眼前的人,“你只肯答应在朕退下皇位之时带朕入道?”
江临深深道:“没错,仙道与皇家,不可兼而有之。”
“好好……”皇帝连连叫好,“你还要考验朕在位期间能不能尽到一个明君的责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临也不愿意遮遮掩掩,心一横道:“没错,若是皇上做不到在位期间治国安邦、励精图治,令百姓安居乐业,那恕我不能答应陛下任何一件事。”
说到最后,甚至不再以臣子相称,显然是心意已决。
良久,皇帝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那你呢?”
皇帝问的十分隐晦,江临一时不解。
“朕是问,若朕做到了一个明君所为,禅位之后,你是否……”
若只是不能做皇帝,能与自己心仪之人云游四海做一对逍遥眷侣倒也不错……
“陛下!”江临听出其中意思,立刻制止道:“今日献给陛下的那些文章,还望陛下明白臣的用意。”
见他说的决绝,皇帝心中方腾升起的星点光芒又暗淡下去,不免怅然起来。
“所以,你是来与朕做交易的?”皇帝淡淡道,“你给朕看这些,是向朕证明你的用处远远超过一个后宫之人所能做的。”
皇帝的眼神看不出冷热,他甚至不知自己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才对,是他错估了他的心气,竟试图利用天威不可逆来满足自己内心的这点私欲。
几十年未曾再这样怦然跳动的心,这么多天以来让自己产生了一种一切都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错觉。
他依然年少,依然在追寻那份求而不得的感情。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罢了。
再回首心依旧,而故人不在。
江临拜道:“陛下,臣请辞离宫。”
“你要离去?”皇帝微微一愣,表情有些茫然。
“非也。”江临一笑,“宗门有事,臣要回去一趟,处理完了,再回皇都。”
听他这样承诺,皇帝的心又略略放松了一些,这样也好,如今两人俱是尴尬,不如放他回宗门一段日子,再见面时……
再见面时,也许很多事就能看开了,或者他能想通,又或者自己能想通其中道理。
从宣德殿出来时,天色已晚,已到了各宫掌灯时分。
白鸢在外等候,见人出来了才走上前去。
望了望宣德殿里面,白鸢问:“搞定了?怎么辞行也说了这么久。”
江临不欲说那些烦心事,随意道:“谁叫皇上舍不得我这个人呢!”
“你又胡说。”白鸢笑着推开他,只当江临又在信口胡说。“那我们回去收拾一下,即可启程了。”
“都听你的。”
不过,当晚江临翻来覆去的又没睡着,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干脆坐起来调息打坐,翻看孟青给他的那本混沌之初。
刚念了两行“混沌之初,未有天地,万物未形……”
眼皮子反而开始打架,江临摇了摇头,哀叹一声,修习了这么久还是没能做到完全不犯困。
究竟这些金丹修士是如何做到夜夜打坐聚灵冥想,而完全不用休息的?
照着古籍上的调息了一会,江临觉得甚是无趣,想来这件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安慰了自己一会便把书放下了。
难怪孟青批评自己,论定力和境界远不如容时这个凡人来的坚定,白白浪费了神魔之体。
不过也没办法,谁叫江临是个及时享乐主义的人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愿意受到任何束缚。
就比如现在,睡不着那就起来看书,看累了又不想睡了,那就去骚扰别人。
江临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出了殿门,直奔五皇子的居所去了。
临走前,还把门口睡觉的犬大将摇醒了,一道带去了。
以他的身手避开所有人的眼线摸进容彻的寝殿还是轻而易举的。
江临勒令犬大将在门口待着,蹲下来摸了摸狗头。
“我将你留在阿彻的府上,这些日子你跟着阿彻,如果有人欺负他你就要保护她,知道吗?”
犬大将吐着舌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江临朝着犬大将伸出右手:“等我回来。”
这回犬大将倒是乖乖的伸出了爪子放在他的右手上。
江临闪过几个夜半巡视的队伍,推开侧窗翻身进去,
悄悄摸到寝殿的里间,发现容彻不在床上而是趴在案桌上,手里还捏着笔就这样睡着了,案上的蜡烛燃的只剩最后一点根了,蜡油凝固在桌上叠了厚厚一层。
看起来容彻在桌案前坐了很久,换了好几根蜡烛了。
他手里还拿着一本手稿,保持着阅读的姿势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
江临走近一看,果然看的是自己前些日给他的那些文章。
烛火摇曳,在容彻雪白干净的脸上晃了晃。
江临看他睡得这样香甜,不欲扰他美梦,轻轻点了一下笔直的鼻梁。
容彻不过十六岁,已是看得出长势。
是个相当好看的孩子,眉眼处甚至还有几分容时的样子。
不愧是一家人,江临笑了笑,拿出自己写的信来压在镇纸下面。
阿彻,我就不和你道别了。
来日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