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数日,皇帝万万没想到,自己没去找人,对方倒是先来拜见。
内官在皇帝边上小心翼翼的看他脸色。
“你说少傅大人告假归来了?现在在殿外要见朕?”
内官应道:“是的,陛下,您……要见吗?”
皇帝此时内心也是天人交战,他早知江临昨夜就回了天寿宫寝殿,本来想去见见人,可每每行至天寿宫门口难免近乡情怯。
这对九五之尊的皇帝来说,简直从未体会过的感受。
皇帝本来觉得那晚之后,他应该是雷霆之怒的将人拿下的……思及此,皇帝自觉好笑的摇了摇头,差点忘了,满朝文武,除了孟青谁能拿下江临。
或许就是因为有恃无恐,他才敢大摇大摆的又回到皇宫来。
料准自己拿他没什么办法?
皇帝心中是又气又觉好笑,又不好去求孟青把人扣下。
“陛下?”内官又提醒了一句,“少傅大人在外面等着。”
罢了,他倒要看看江临能说些什么。
皇帝不自然的摸了摸眼下,问内官道:“去拿铜镜来。”
……
江临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坦然的来宣德殿觐见,他分析过这件事,横竖这件事说出去丢人的事皇帝又不是他,自己为什么要躲着皇帝?
只要孟青那个老匹夫不会帮着皇帝干荒唐事,那他就完全不怂。
正想着,内官从里面出来,喜道:“少傅大人请,皇上答应见你了。”
江临心中哼道:谁怕谁!
于是心胸坦荡的跟着进去了。
江临扫视了一圈,发现皇帝并没有露面,而是隔着那层纱幔与自己说话。
莫非是自觉丢脸,不好意思直面我?
江临并不跪下,只高声喊道:“臣,叩见陛下。”
声线高昂,中气十足,甚至理所当然,听起来毫无请罪之意?
皇帝心中一动,微微起了个身,想想又坐了下去,心道:你还有理了?
内官哪里看不出皇帝的脸色,立刻提醒道:“少傅大人,你还没行礼。”
江临横他一眼,表示现在谁也不能叫他跪下。
故而扬声道:“臣就站着与皇上说话。”
话音一落,纱幔后的明黄色身影猛烈的咳嗽起来,听其声,似乎气得不轻。
好不容易止了咳,皇帝沉声道:“你先出去。”
这命令不是对着江临的,而是对着宫殿里面伺候的宫人们,内官听了反倒轻松了,这几日皇帝心情就如那大摆锤一样,经常无端生气根本拿捏不住。
宫人们私下都在传,少傅大人刚进宫的时候,皇上每日心情都很好,特别吩咐宫里涨了宫人们的月例。
可前几日开始,事情又朝着大家不愿看见的方向发展了。
皇帝又变回了喜怒无常,阴阳怪气的样子,事情一个做不好很可能会惹怒圣颜。
刚回宫的江临怎么会没听到这些闲言碎语的。
这也是为何他会前来的原因之一,解铃还需系铃人,横竖是他和皇帝之间那些不可言说的破事。
况且,错还是在皇帝……和国师身上,怎么他这个受害者还没鸣冤呢,皇帝倒在这里倒打一耙了?
待到殿里的宫人们退了个干净,皇帝这才站起来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江临还想继续摆出倨傲的姿态来,结果看到皇帝的脸时,顿时气焰矮了三分。
心道:那晚他下手这么重吗?
皇帝没好气的坐到龙椅上,重重哼出一口气。
两人对峙了一会,还是皇帝顶着淤青的眼睛先开口道:“朕长这么大,还未受过这样的屈辱。”
江临很想顺着回答一句你这不就遇到了嘛?
不过看起来,这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刺激皇帝脆弱的神经了。
“我得陛下青眼,谋一个少傅文臣的头衔在宫里,但也绝对不是那种甘心以色侍人,屈居……男子之下的男子!”
皇帝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文臣?朕是没瞧出来。”
应当封你一个武将才是。
江临摸了摸鼻子:“今日来觐见陛下,为的就是将这件事和陛下摊开来说清楚。”
“哦?”皇帝肿着一只眼的又端出九五之尊的样子有些滑稽。
江临也只好努力不看皇上。
“臣今早让温大人呈给陛下的书稿,相信陛下已经阅览过了。”
皇帝把玩着手里的戒指没有立刻回应,他确实看了那些文章,里面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治世理论确实让他耳目一新。
“那你今日想同朕说什么?”
“陛下曾在阙楼之上同臣说过想要成就千古一帝伟业的想法。”
“不错。”皇帝听到这里心中倒真的好奇起来,他能说些什么。
江临道:“皇上若是真想要臣辅佐,那必须让臣看到陛下的决心,免除臣心中的忧虑。”
皇帝挑起眉,“继续说。”
“自古以来,想要成为千古一帝永垂不朽的帝王比比皆是,他们都自信能成为那个始终如一初心不改的帝王,但是从结果来看果真如此吗?他们往往在长生的大道上迷失本心,变得刚愎自用、专横跋扈。”
皇帝一拍扶手,怒道:“大胆!你是在暗指朕将来也会昏庸无能?”
“你不要仗着朕宠你,就以为可以如此肆无惮忌、藐视皇权。”
江临与皇帝对视,不急不躁道:“前车之鉴,引以为戒。陛下,或许您现在不会这样想,但朝堂局势变幻莫测,纵然您是九五之尊,也避免不了,您如何说服臣相信眼前的一切会一如既往的朝着既定的方向一直发展下去?”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皇帝沉重的呼吸声仿若就在耳侧。
“陛下,就算是容庆王,他们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百战百胜,一路高歌引进拿下所有边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