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
楚天河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了。
他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保持着这个姿势整整两个时辰。
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三枚传讯玉符,他在等它们亮起。
准确说,在等冯邱山的答复。
还有影卫的消息,一个能让云霄活着走出刑殿黑牢的可能。
石壁上的灯火忽明忽暗。
噔噔……噔……
这时,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密室外,叩门三声,两轻一重。
是影卫的暗号。
“进。”
楚天河有些急不可耐。
影卫躬身而入,气息沉凝,是金丹初期的死士。
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峰主,黑牢那边有回音了。云霄少爷让属下转告……”
声音忽然顿下。
楚天河的手攥紧了扶手。
“说!”
“少爷让传话峰主,他不怪您。若有来世,别再让他姓楚了。”
“咔嚓!”
扶手碎成齑粉。
楚天河的脸低垂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赤红如血。
似乎过了很久,楚天河低沉道:“还有吗?”
影卫低头:“少爷还说了一句……希望能再临死前,在娘亲的坟前,上柱香,磕几个头。”
密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楚天河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北墙那幅画像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画中女子的眉眼。
那眉眼与楚云霄有七分相似。
只是那抹温婉的笑,永远定格在几十年前。
“霄儿他娘……”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老磨盘挤压过一样。
“当年你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他。我答应了。”
“几十年过去了,我把他从筑基堆到金丹后期,给他铺路,给他攒人脉,给他找最好的功法……”
“可我最终还是辜负了你,没能保护好萧儿……”
他的手指蜷缩起来,狠狠砸在墙上。
石壁皲裂。
“顾青崖!”
和这三个字一起冲出喉咙的,还有一股浓郁的杀意和,血腥气。
他转过身,看向那名影卫。
“传令冯邱山,明日审判,无论用什么手段,必须把案子拖过午时。只要拖延三个时辰,我自有办法让云霄离开。”
影卫迟疑了一瞬:“峰主,冯长老那边今日已明确表示,只能以程序瑕疵为由要求延期,若玄磐强行推进……”
“告诉他,自己想办法,我只要结果。”
楚天河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
影卫垂首:“属下明白。”
“另外……”
楚天河走到密室角落,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铁匣子。
匣子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死气。
“把这个交给冯邱山。告诉他,明日若事态失控,他只需做一件事。”
影卫接过匣子,触手冰凉刺骨。
“这是……”
楚天河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碎灵门的摄魂钉,趁乱钉入江清婉的后心。”
“届时,顾青崖必乱。他一乱,便有了当场镇压的理由。”
影卫捧着匣子的手微微发颤。
虽然他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但拿到手的瞬间,忽然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仿佛整个神魂都要被抽离一般。
“峰主……这……”
“怕了?”楚天河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怕就滚。换不怕的人来。”
影卫咬牙,将匣子收入怀中。
“属下万死不辞。”
说完,影卫退出密室。
石门合拢。
密室重归死寂。
楚天河独自站在那幅画像前。
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冰冷的石壁上。
他没有再看画像。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沾过无数人血的手。
良久。
“霄儿他娘……”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咱们的孩子的。”
“等我把这些事办完,就去陪你。”
几乎同时。
云缈峰甲字一号洞府里,灯火未熄。
顾青崖盘坐于静室中央,周身混沌星辉流转,缓缓收功。
如今,鬼哭岭一战的损耗全部恢复。
而两具元婴尸将的魂印也已彻底稳固,此刻安静地躺在储物戒中,随时可以唤出。
他垂着眼帘,看着掌心一枚碎裂的玉符。
就在刚才,韩松柏传讯。
三名青影卫战死,韩松柏重伤,开天盟库房被焚,五年积攒的物资,烧了七成。
顾青崖无奈一笑,起身后来到静室门口,看着外面。
石头正在月影下练剑,认真得一丝不苟。
剑锋划过夜空,带起“嗤嗤”的轻响。
动作尚显生涩,但每一次挥剑都比上一次更稳一分。
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他已经练了三个时辰,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顾青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这些都是他需要保护的人。
他能感知到小家伙心里憋着一股劲,萧隐风和他说过,当时南下,石头很想去,但实力孱弱,被留在了家里。
然后,他目光移向丹房方向。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火。
透过门缝,能看见江清婉的身影。
她坐在丹炉前,面前摆着七八个玉瓶。她拿起一个,打开,闻一闻,放下;再拿起另一个,重复同样的动作。
回灵丹、护心丹、解毒丹、续骨膏、定神香……
她在清点明日要带的东西。
动作很轻,很慢。
每次放下玉瓶时,指尖都会在那个瓶身上停留一瞬。
那是给他准备的。
都是给他准备的。
只有小葫没心没肺趴在泉边的青石上,肚皮朝天,四肢摊开,晶石眼睛闭得严严实实。
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嘟囔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
“鱼四姐……骂他……对……就骂他……”
尾巴在睡梦中还不安分地扫来扫去,把身下的青石板磨得锃亮。
顾青崖收回目光。
他在静室门口站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又从正中开始向西倾斜。
然后他走下石阶。
脚步声惊动了院中练剑的石头。少年猛然收剑,回头看来,眼神晶亮:
“先生!”
顾青崖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微顿。
“剑稳了三分。”
石头愣了愣,随即咧嘴笑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是先生教得好!”
顾青崖拍了拍石头肩头,“再好的剑,也需用心打磨,不然空有架子。”
石头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经过丹房时,门从里面推开了。
江清婉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是一盅热气腾腾的参汤。
汤色清亮,能看见里面沉浮着几片紫红色的参须,那是四品灵参,她炼丹剩下的边角料,她舍不得扔,都留着给他煨汤用。
“先生。”
顾青崖接过她手里的汤汁,“还不睡?”
“先生不也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