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竹林幽静。
顾青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立在竹影斑驳处,隔着数丈距离,看着江清婉。
万古青丝柳炼化后,眉心那道柳叶的灵韵,与周身乙木灵气浑然一体。
短短数日,从坠星源重伤濒危,到如今筑基圆满、心境通明,这丫头进境之快,连他都有些意外。
更难得的是那份沉静。
被沐清风当众断绝关系,遭同门围攻羞辱,遇常务长老以权相逼……
桩桩件件,放在寻常修士身上,即便不道心崩裂,也难免怨愤难平。
而这丫头,还能如此心如止水。
顾青崖正欲悄然离开,不扰她修炼。
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先生既来了,为何又要走?”
江清婉睁开眼,起身后,万古青丝柳虚影缓缓收拢,化作流光没入眉心。
青碧衣裙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微光,衬得她整个人如同月下初绽的青莲,清冷中透着温润。
“其实,清婉早已感知到先生的气息,知道先生在竹林外站了很久。”
她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稍有几分羞怯。
“先生是怕打扰清婉修炼,还是……先生自己有心事,不愿被清婉察觉?”
顾青崖沉默片刻,从竹影中走出。
他换了个话题问道:“修炼如何?”
“万古青丝柳已与清婉神魂相融,乙木灵力比从前精纯三成不止,金丹壁垒已隐约可感。只是还需再打磨些时日,不可急进。”
江清婉顿了顿,看着他一脸认真道:“多谢先生的大礼,清婉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了。”
“无需回报,本就是为你准备的。”顾青崖摆手。
“此柳乃是上古神木,虽只复苏一缕本源生机,于你而言已是天大机缘。好生温养,勿要懈怠。”
“清婉明白。”
江清婉轻声应道,然后便不再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
竹林寂静。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江清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先生,清婉不怕陪先生一起犯险。”
“先生若总是自己扛着所有,独自去面对那些凶险,那清婉拼命修炼丹道、从筑基初期走到如今圆满,又有什么意义?”
顾青崖身形微顿。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总是淡然的面容映得有些空远。
良久。
他开口,声音很低: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
“问过我同样的话。”
江清婉眸光微动:“……什么话?是那位叫挽星的姐姐吗?”
顾青崖望着竹叶间漏下的碎影,点了点头。
“她说我总是一个人赴死,那她如此苦修,又有何用?”
竹林忽然寂静。
风停了。
江清婉怔怔地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先生方才听见自己那番话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一定非常难受。
想到这里,江清婉紧张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似乎过了很久,顾青崖低沉道:“夜深了,回吧。”
江清婉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穿过竹林。
走出竹林时,她忽然轻声开口:“先生……”
顾青崖脚步微顿。
“清婉不问先生过去的事。”
“也不求先生现在就放下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
“清婉只愿先生知道……”
她仰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脸认真说道:“从今往后,无论先生走得多快,走得多远,身后总有一个清婉。”
“先生无需回头,只需知道,清婉一直在。”
顾青崖沉默良久。
夜风拂过山道,带起他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
他没有回头。
但他也没有再独自走入夜色。
“……嗯。”他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但江清婉听见了。
她弯起唇角,眼中水光潋滟,却终是没有落下。
她跟上他的步伐,与他一同走在月下的山道上。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越走越近。
……
与云缈峰竹林的静谧截然不同。
翠微峰深处,楚天河的洞府内,此刻犹如暴风雨肆虐后的渊狱。
所有的仆役、侍女早已被远远驱开。
洞府核心的密室中,只有楚天河,以及三名跟随他最久、知晓最多隐秘的心腹长老。
地上散落着玉杯瓷盏的碎片,混合着尚未干涸的灵茶汁液,一片狼藉。
楚天河坐在首座,那双赤红未退的眼睛,在昏暗的照明灵石下,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幽光。
他手中捏着一枚刚刚熄灭传讯光芒的玉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玉符表面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冯邱山……这个废物,这些年老子白养活他了!”
声音从喉间挤出,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沫。
“连一个金丹后期的小辈都拿不住,还当众被人碎了镇法剑……我楚家这些年喂给他的资源,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下方三名长老噤若寒蝉,垂首不语。
他们都知,今日紫云峰广场之事,已不仅是楚云霄被废那么简单。
顾青崖当众碎剑,打的不仅是冯邱山的脸,更是整个依附于翠微峰的势力网络的脸。
这意味着,那个消失了五年的小子,不仅活着回来,拥有了足以撼动金丹巅峰的实力,更有了公然与常务长老叫板的底气。
“峰主,”
良久,一名须发灰白、面容精瘦的长老小心翼翼开口,“当务之急,是三日后的审判。云霄少爷还在刑罚殿黑牢里,我们必须设法……”
“设法?”
楚天河猛地打断他,赤红的目光如刀剐过:
“怎么设法?玄磐那老东西亲自坐镇,刑殿铁壁一块!买通?劫狱?还是指望冯邱山那个废物再以把人提出来?”
他越说越怒,胸口剧烈起伏,周身逸散的狂暴灵压让密室四壁的防护阵纹明灭不定。
“那顾青崖手里,肯定握着从聚宝斋带出来的东西……还有宋长猿,两具元婴尸将都拦不住他,反而损兵折将……”
另一名面色黝黑、气息沉凝的长老沉吟道:“峰主息怒。顾青崖手握证据不假,但那些证据,直接指向的是云霄少爷设伏害人,以及与千道宗的些许往来。只要我们不承认,咬定是顾青崖与江清婉勾结陷害,事情就还有转圈余地。毕竟,云霄少爷如今修为被废,已是惨状,宗门内同情者未必没有……”
“转圈余地?”
楚天河冷笑,笑声嘶哑难听:
“你以为玄磐是傻子?还是以为宗门里那些见风使舵的老家伙们,会为了一个废人,去硬撼一个能正面击退宋长猿、潜力无限的死而复生者?”
他豁然起身,在密室内来回踱步,脚步沉重,如同困兽。
“云霄必须救!但不是靠这些迂腐的道理!楚家百年经营,不能这个时候断送。”
他猛地停下脚步。